目前分類:2011年《看見雪的日子》 (1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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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趕緊離開閱覽室,猶疑幾秒後才接起手機。

裡頭傳來細微的呼吸聲,卻沒人說話,我嚥嚥口水,最後緩緩開口︰「喂?」

「諺文……」久違的聲音,「我是筱婷。」

「嗯,我知道。」我深呼吸,讓自己語氣保持自然,「好久不見了,妳過得好嗎?」

「嗯。」她聲音很低,聽不出她的情緒,「我很好,你呢?」

「我?還可以啊,就每天上課每天打工嘛,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!」我語帶笑意,頓了頓後又說︰「喔對了,我之前聽偉杰說……妳要結婚了。」

她沉默一會兒,「……嗯。」

「恭喜妳。」我微笑,溫柔說︰「真的恭喜妳,希望妳可以幸福。」

她又陷入長長的沉默,我聽見她深呼吸的聲音,最後也輕笑說︰「謝謝。」

雖然隔著手機,也這麼久沒有見面,但在那刻我還是感覺得到,她似乎就快哭了。

當兩人都同時靜默,我抿抿唇,再度低問︰「那妳今天打給我……有什麼事嗎?」

「其實……也沒什麼事,只是想問你一件事……」她聲音微微顫抖。「諺文你……最近有去威尼斯嗎?」

我愣住,啞口片刻後才說︰「半年前……是有去過一次,為什麼突然這麼問?」


筱婷沒有說話,只是在手機那頭無聲哭了起來……






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圖書館,正在門口抽菸的偉杰看我像火車頭一樣衝過去,睜大眼問︰「怎麼了兄弟?碰到地震了嗎?」

「今天幾號?」我喘道。

「今天?17號啊。」

「抱歉,你先回去吧,順便幫我把東西帶回家!」我把包包跟筆電丟到他手上,不顧他叫喚立刻往大街衝開始找書店!

找到第一家,我立刻跑到新書區,卻找不到我要的東西,馬上又到櫃台問︰「不好意思,請問Kite的新書是不是出來了?」

「對,今天出來了,不過最後一本剛剛已經被買走了,目前也沒有庫存。請問先生你要先預訂嗎?」店員親切地問。

「不用了,沒關係,謝謝!」我衝出店裡。

我四處尋找書店,但Kite的書實在賣得太好,一直找到第三家才終於找到書,而且只剩下兩本。我馬上翻開來看,她這次寫的是威尼斯,當我翻到最後一頁,整個人就傻在原地動也無法動!

占滿整頁的照片,地點是在大運河沿岸。日落時分,整張照片的焦距都在一個獨自坐在岸邊的背影身上。

那人手緊緊抓著身上的咖啡色厚外套,頭也低著,像是在哭泣,跟一旁幾個笑容滿面的路人們成明顯對比。

當時我為了跟筱婷做最後的告別,所以獨自去了威尼斯,而且還是穿著她送我的咖啡色外套,連我一看都能瞬間發現照片這人就是自己,更何況是跟我在一起多年的筱婷!

這是怎麼回事?為什麼我當時去威尼斯的照片會在這?為什麼會出現在Kite的書裡?那個時候我根本就還不認識可云,就連可晴都還沒遇到。她怎麼會有這張照片?


難道那時候,可云也在威尼斯?


她是什麼時候發現那人就是我?為什麼她什麼都沒告訴我?

還沒辦法好好思考,腦子就已經亂成一團,完全想不出半個答案。我把書買回去,一直到家都還在滿滿的困惑跟詫異中回不了神。

「諺文,你回來了嗎?」偉杰的聲音從我房裡傳來,我含糊應了一聲,他立刻又說︰「你進來一下,快點!」

我拿著書進到房裡,只見他坐在電腦前滿臉納悶,之後起身,「你來看一下這個。」

順著他指的方向看,發現電腦畫面停在Kite的部落格,有一張照片。

「這個人是你,對吧?」他指指螢幕裡的照片。

更新日期,就在今天,她新書出來的這一天。

背景是當初我跟偉杰帶著她跟可晴一起去的那座廣場,而主角則是某個人的背影,和剛才在書上看到的,是同一個背影。

「我剛剛無聊打開Kite的網站,就看到這張照片。是那天我們帶可晴可云去廣場的時候拍的吧?雖然看不到臉,但一看就知道是你了!」偉杰說,最後不敢置信的笑道︰「哇塞,兄弟,你紅了耶,居然會被Kite拍到!」

我無法回應正在興奮當中的偉杰,因為我又再度因眼前這張照片失去思緒。偉杰見我神色有異,拍拍我問︰「兄弟,你還好吧?」

「……我沒事。」我鈍鈍地說︰「抱歉,偉杰,可以暫時讓我一個人嗎?」

偉杰看了看我,沒有再多問什麼,只是又拍拍我的肩說︰「OK,那我出門一下,順便幫你買點吃的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低應,卻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。回到一個人,才漸漸恢復思考的能力。

我再次仔細凝視螢幕上的照片,看著看著,我開始回想起那一天,當偉杰告訴我筱婷要訂婚,我的心情又再次跌落谷底,獨自一人在一旁發呆,最後才發現可云在身後對我拍照。

而當時她看著我的神情是訝異,也是愕然……


『老師,你相信緣分嗎?』

『相信吧。妳呢?』

『我,原本不相信。』

『原本?』

『嗯。但遇到老師後,我就相信了。』



想起她那時的笑臉,我又愣住了。

當時她之所以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,莫非就是因為發現我就是她在威尼斯拍到的那個人嗎?



『然後……我很遺憾,我曾跟筱婷說好要帶她一起去旅行,尤其是她最愛的威尼斯。只可惜還來不及帶她去,就已經分開了。』

『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去威尼斯?』

『妳怎麼知道?』

『猜的。』



如果一開始她就知道的話,那麼這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
在廣場的時候,在雲林的時候,都讓她更加確定我就是那個人……

我搖搖頭,想讓自己冷靜一點,卻在此刻看見螢幕裡的照片下有繼續閱讀的字樣。我好奇點進去看,一段英文立刻映入眼簾。



Are you still crying ?



我怔怔看著這段文字。

一直以來都不曾在自己部落格上寫下任何文字的Kite,這次竟然出了聲,雖然只有短短一行字,卻已經讓她的讀者相當吃驚,因此光是回覆就比之前還要多一倍。


「老師,你還在哭嗎?」


當視線再度落向照片,那一刻我彷彿聽見可云正在對我說話。

我難掩此刻內心的激動,喉嚨也哽住無法出聲,不知不覺連雙眼都熱起來。

想要見她的欲望,再度油然而生。

想看到她,有好多話想問她,也想看到她的笑容。


好想再見她一面!


手機響起,伸手一接,熟悉的聲音便傳來︰「諺文哥,我是可晴。」

「嗯,什麼事?」我吸吸鼻子壓低聲音。

「云的新書出來了,你知道嗎?」

「……嗯。」我說︰「剛剛已經買回來了。」

「那你已經看到囉?」她語氣輕柔,我也能察覺到她指的是什麼,於是說︰「看到了。」

「沒想到,原來是云比我更早就遇到你了。」她笑笑,「好奇妙喔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諺文哥,你還好嗎?」

「嗯,沒事。」我深呼吸,「沒事。」

「我想告訴諺文哥一件事。」她頓了頓,「云她這次也寄了這次新書給我,裡頭還有一封信,她說過陣子要回來了。」

「咦?」我愣住。

「她現在在挪威,月底就會回台灣。」她又笑,「雖然她說要先對你保密,但我還是想要趕快告訴你這個消息,因為云真的讓你等太久了!」

我啞口。

「真的太好了,諺文哥。」

整個人驚愕了好久,我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,才終於有力氣開口︰「可晴……妳說她還在挪威是嗎?」

「對呀。」

「那她有說她在挪威哪嗎?」

「有,在一個叫佛拉姆的城鎮,會在那邊待到回來前一天。」

「好,我知道了,謝謝妳,可晴!」

通完電話我立刻離開電腦桌開始整理行李,沒多久偉杰也回來了,見我一個人在那忙來忙去納悶問︰「兄弟,你在幹嘛?」

「抱歉偉杰,可以麻煩你幫我訂張機票嗎?」

「機票?你要去哪?」

「挪威。」

「蛤?!」

我用最快的速度辦理出國事宜,什麼都來不及想,只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到挪威去。

偉杰覺得我發瘋了,不過也沒阻止,還幫我查了一下當地的飯店跟觀光勝地,要我乾脆多玩個幾天再回來。

除了偉杰,沒有別人知道,我就這樣一個人到了挪威去。轉機兩次終於到了挪威的首都奧斯陸。

我沒有讓自己閒下來的時間,一到奧斯陸就搭火車前往索娜峽灣,當開到麥道爾轉站,我的眼睛瞬間一亮,一片雪白大地照亮我的視線。我一面欣賞窗外的絕美景色,一面拿起相機將這景色給拍下來。

不知從何時開始,彷彿被可云感染了般,從此迷上拍照,尤其親眼看到這一片雪,站在和可云一樣的這個地方,更是讓我捨不得放下相機。

經過三個小時的車程,終於到達佛拉姆後,我才稍微放慢自己的腳步,先到這次下塌的飯店,之後才到處走走,欣賞這個寧靜幽美的小鎮。

雖說這個城鎮面積不大,居民也不多,但要找到可云基本上還是有一定的難度,人海茫茫,線索就這麼點少,就這樣直接跑來實在是有些衝動,看到這樣的自己連我都不禁想笑。

雖然來到這裡,不一定就能找到她。但想到自己和她就站在同一塊土地上,就已經讓我感到很開心,也很滿足。


終於,我來到在可云心中有一定重量的這個地方。


真的來到了這。






來挪威這一兩天,我四處觀光,四處拍照,雖然冷到不行,但整顆心卻因興奮而雀躍不已。

第三天晚上,吃完飯後我在飯店寄E-MAIL給偉杰,準備再到外頭晃晃時,手機忽然響起,一看到來電顯示我瞪大眼睛,馬上接起︰「喂?」

「老師,好久不見。」可云在另一頭笑笑說︰「還記得我嗎?」

「什麼話?當然記得。」我難掩內心的興奮,開心地說。

「跟你說,我再過幾天就會回台灣囉。」她又笑,「原本想忍到回去再跟你說的,可是還是等不及聽到老師的聲音!」

「妳現在……在哪?」

「我在挪威。」

「挪威哪裡?」我試探問。

「佛拉姆,是個很漂亮的小鎮,我現在正在碼頭附近散步呢!」

「碼頭?」

「嗯,遊艇碼頭喔!」

「遊艇……」我愣了愣,想起昨天似乎有逛到類似的地方。

我立刻離開飯店往她說的地方去,一路上也仍跟可云保持通話,我幾乎快聽不見她在說什麼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似乎越來越大聲。

當我一到碼頭,我開始四處尋找,四周有不少當地人跟觀光客在散步,找到許久,最後目光在一個纖瘦背影停下……

「老師,怎麼了?」可云問。我站在原地盯著那個身影,也是在講手機。

「沒、沒有。」我微微喘氣,用力嚥了一口口水,「妳現在……是一個人嗎?」

「是呀。」

「穿著白色大外套,黑色牛仔褲?」我聲音開始不穩。「加上一頂白色毛帽?」

那個身影瞬間停下腳步。

「老師你……」她語氣流露出訝異,「你在哪裡?」

我放下手機,忍不住笑了,鼻頭也傳來一股酸。

她四處張望,最後回過頭,發現我就站在後方不遠,當場睜大了眼睛。
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的表情,在她回過神前,我已經走到她面前。

「老──」她還沒說完,我就已經將她整個人抱起來,開心喊︰「找到妳了!」

可云從頭到尾都瞪大眼盯著我,最後伸手觸摸我的臉,像在確認是否真的是我。「你……為什麼……?」

「因為我不想只看到妳一個人在找我。」我看著她,微笑,「這次,換我來找妳。」

她愣愣望著我,沒有說半句話,發現她神色有異,我不禁問︰「是不是……不喜歡我來找妳?」

她搖搖頭,終於露出微笑,眼淚卻同時掉下來。我頓時慌了手腳,「可云,妳怎麼啦?對不起對不起,我還是嚇到妳了吧?」

她緊緊抱住我,像個孩子般的放聲大哭,身旁路人都不禁紛紛對我們投以異樣眼光。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,只能就這樣抱著她讓她好好地哭,直到她擦掉眼淚。

「老師,」她吸吸鼻子,眼眶紅腫,「你很過分。」

「咦?」

「居然害我哭成這樣,你真的很過分。」她嘟嘴,「我從來沒有在任何認識的人面前這樣哭過!」

「難道妳不希望我是第一個看到的嗎?」我莞爾。

她凝視我,低語︰「我希望你是最後一個看到的。」


語畢,她低頭深深吻了我。

在她吻我的同時,天空下雪了。



在這個看見雪的日子裡,我終於找到那屬於我的星光。




在可云最愛的這個下雪天。











  *











「老師,我剛剛把我們的合照傳給晴了。」

「喔?那她說什麼?」


「她說好羨慕,好想趕快再找個男朋友一起出國玩。」

「哈哈。」


「你不是也傳給偉杰哥了?他有說什麼嗎?」

「他說好可惡,好想趕快再找個女朋友一起出國玩。」





「……我突然想到我們回國後該做什麼了。」



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<全文完>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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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越久,有關妳的回憶似乎就變得不太夠。

思念究竟會隨著時間漸漸強烈,還是模糊?


記憶裡的那個身影也許有一天會被遺忘,但感覺不會忘。

我會記得當時在那個人身邊的喜怒哀樂,因為不想忘記。


多年以後,或許會想起曾經深深愛過某個人。

當年的刻骨銘心,當年的淚水和笑聲,也會淡得幾乎無味。


即便腦中忘了,心裡的最深處也會記得。



記得曾因愛而有的那份美麗悸動。











兩個月後,可晴回到學校上課了。

一直以來都不願與他人接觸,休學許久的她突然決定要回到學校,準備考大學,因此每天都很努力的用功讀書。

我不曉得她為何會改變心意,原以為她沒有念大學的打算,直到有次忍不住問她,她才告訴我其實是因為可云的關係。

「這件事我思考了好久好久……最後才告訴我爸,他也很吃驚呢。」她笑著說︰「之前聽諺文哥對我說的話,讓我更加確定要這麼做。」

「我?」

「嗯,你說你覺得云是為了我才會決定獨自一人到處旅行,因為要替我完成夢想。後來我才想起來,以前云其實是很喜歡上學的,後來我還很不解她為什麼不再去上學,要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。現在想想……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不知道,所以我很懊悔,也很生自己的氣。」她深吸一口氣,「現在換我了,云為了我放棄學業,放棄她應該擁有的學生生活,所以我決定要連她的份一起努力,考上大學,替她完成當學生的夢。」

我愣了好久,十分訝異她的話。「但可晴,若妳心裡其實並不願意的話,那──」

「我願意的。」她搖頭,又對我微笑,「知道我是這樣被深深愛著,就覺得好幸福了。而且遇到你後,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是有像諺文哥你這樣的人,所以我不會怕了。我想讓自己堅強起來,不管碰到什麼事,都不要再把自己封閉起來了!」

可晴的話,讓我當下感動了好久好久,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

當初那個對誰都充滿戒心的女孩,居然已有這樣的想法。那雙眸裡的自信跟堅定,也使這一刻的她看起來是如此美麗,充滿光采!

經過這些事,真的讓這個小女生,完完全全成長了。

「所以諺文哥,你也要加油喔!」

「我?加油什麼?」

「你跟云呀。等云回來,你一定要好好抓住她喔!」

我呆掉半晌,最後臉熱了起來,「等……為什麼妳──」

「我早就已經知道啦!」她哈哈道︰「云出國前三天,你跟她在門口說話的時候,我在二樓窗戶那看都有看到喔,你跟云告白,兩人還擁抱呢。」

「什……不會吧?」我忍不住喊,臉也立刻漲紅,「妳都看到了?!」

「嗯,最後你們還接吻呢!」可晴雙手托下巴,充滿少女情懷地對我甜甜微笑,「兩人就這樣在雨中對彼此告白,真的好浪漫喔,好像在拍偶像劇~~」

我再也說不出話,也不敢正視她,摀住嘴趕緊將身子轉向另一邊,整張臉已經熱到幾乎要破表的程度!

要命,真的糗翻了!居然會被可晴看到!

「不過,我很開心喔。」可晴說︰「看到云跟諺文哥在一起,我真的很開心。因為這也許就代表,你會一直在我們身邊了。」

我回頭,她依舊笑得甜美。

「我喜歡諺文哥,所以有你在身邊我就會很開心。」她緩緩說︰「但你跟云在一起的話,我會更開心,因為我希望你跟云,我最喜歡的兩個人都可以得到幸福!」

我怔怔,她又深吸一口氣,用十分專注跟清澈的眼神看我。



「諺文哥,要讓我姊姊幸福喔!」










半夜十二點,我再度上了Kite的部落格。

沒有半點隻字片語,依舊只有照片,但不再是夕陽,而是一整片的白雪。

想起她的上一本書出來時,筱婷還在我的身邊。

如今我的生活竟已經有了這麼多的轉變,會往哪走,會遇見誰,都是始料未及的。

可云離開後的那段時間,她不曾跟我聯絡,只有寄給我的那封信。

她告訴我她的故事,也告訴我Olivia的故事,不知為何,在我讀完信後,再看到她附上的照片──她與Olivia手牽手在挪威雪地上跳躍那瞬間的照片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
我一時之間分不出那是心疼還是悲傷,照片上的兩人笑得那樣美麗,笑得那樣開心,可是我卻同時看見她們背後的世界,竟是那樣地沉重。

我把那張照片貼在房間牆上,和Olivia一樣。

如果,可云真是她選中的,見證自己曾經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。

那麼,我就是可云選中的,一起見證她曾來過這個世界上的人。

我們,都要記得。


這就是妳想要對我說的,對吧?




「老師你是怎麼來的?」

「我騎摩托車。」

「那騎車小心點,老師你真的有睡飽吧?」

「有,妳別擔心。」

「OK,老師慢走喔!」

「那個,妳不用這麼客氣叫我老師,可晴都叫我諺文哥,妳也可以直接這樣叫或是諺文。」

「好,謝謝老師!」



她總是老師老師的叫,就算要她叫我名字就好,她還是堅持要叫我老師,當時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,直到聽見可晴今天說的話,我才終於明白了。

也許她就是想用這聲「老師」,來彌補自己無法當普通學生的遺憾吧?

別人總把她想得太深了,是因為她所想的其實再簡單不過,只是一般人沒勇氣這麼做,所以她才看起來跟別人不一樣。


她只是比一般人更勇敢一點點而已。


可云從頭到尾都沒有叫我等她,同樣的,我也沒有告訴她我會等她,不想給她任何壓力,不忍心看她被我綁住了自由。所以即便確認彼此的心意,兩人也不一定會在一起。


這一點,我們都很清楚。


一個月、兩個月、三個月……轉眼間半年就快過去,早就超過當初她說的時間。

這段日子除了忙著學業還有當可晴的家教,偉杰也開始不斷介紹女生給我,苦口婆心勸我不要再等下去了,在他眼裡,這段戀情成功的機率根本等於零。

「我真的沒有在等她。」我失笑。

「最好是,那為什麼我介紹那麼多妹給你你都不要?就連聯誼都不肯去?」他白我一眼,大大咬了一口燒肉。

「就跟你說我現在沒那個心情,最近事情很多,根本沒時間忙其它事啊。」

「藉口一堆!」他又瞪我,最後重重嘆一口氣,「我知道妳很喜歡可云,但她跟一般女孩子不一樣啊,若沒有足夠的包容心跟耐心,是很難跟她有結果的,不是光靠愛就可以了耶!」

我抬眸盯著他,他咳了咳,拿起筷子再度夾肉,「……抱歉,當我沒說吧,我胡言亂語不要在意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我喝了口酒,微笑,「我明白你的意思,也知道你是在擔心我,你講的那些我都很清楚。」

「真的嗎?」他狐疑。

「嗯。」我點頭。「……八年的感情,都可以在忽然間就全部結束,就算我再看得開,振作得再快,再次面對感情也還會有疙瘩,更怕自己會再受傷,怕最後又是什麼都沒有。這一點可云跟我一樣,她也受過傷,會害怕,對自己沒信心,都會怕付出真心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場空……」

頓了頓,我再度抬眸看著他,「因為我們都會害怕,所以像這樣暫時分開,說不定其實對彼此都好,要是我們都抱著之前的傷害在一起,最後一定又會害兩人都痛苦。所以我們都給彼此時間跟空間,我真的不想因為害怕,就讓之前的快樂都消失,甚至毀了兩人。」

「如果她愛上別人呢?」偉杰皺眉反問。我淡淡一笑,「你知道我的個性的,當然會祝福她,要是還有再去愛人的勇氣,就算對方不是我,我也會很替她高興,因為那代表她已經走出陰霾了,這樣的話,我也會變得更有自信,好好經營下一段感情。」

「真是……」他無奈的看著我,「我就是受不了你這點,老愛正經八百的講這些漂亮話,專門讓別人聽了心酸的!」

「你很心疼喔?」我笑笑。

「靠,噁心死了!」他拿衛生紙丟我,也跟著笑了。「以你這種深情形象,會被你迷住的女孩子鐵定不會少,真是不懂把握浪費生命啊你!」

「你太看得起我了,而且我沒那種本事。」

「所以啊,只要是有良心的女孩子,一旦傷害你這種人,也等於是在傷害自己,罪惡感一定重得要命。」他拿起酒跟我乾杯,「突然有點同情筱婷了,唉!」

「什麼東西啦?」

「說你是呆子啦,喝酒!」



後來的日子,可云仍不曾打電話給我,但在離開台灣的半年後,她開始寄一些東西給我。

一張張照片,都是雪景。

我不知道她為何會開始熱衷於拍雪,儘管如此,我還是會把每張她寄來的照片貼在房間牆壁上。

久而久之,從她那收到雪的照片,也已經變成習慣。

習慣到無論在哪裡,在什麼時候,電視上、書本上、任何形式上,只要看見皚皚白雪,或是正在飄落的雪,都會不自覺地想起她。

不知不覺,整面牆幾乎已被無數張的片片白雪給填滿。我常會站在牆前靜靜凝視,然後在心裡默默地問︰妳現在在哪裡?在做什麼?過得好嗎?

現在有關她的唯一消息,就是Kite即將再度出書了,在出版社的官網上看到這消息的時候,我還確定了好幾遍,只是這次書的內容卻保密到家,所以也不曉得Kite寫了哪些地方?哪個國家?儘管只是簡單幾句廣告跟消息,就已經讓我開心了好久!

其實我並不是沒想過跟可晴打聽可云的消息,因為我想可云應該有可能有跟她連絡,可是最終我還是沒有問,一次都沒問,決定等到她主動跟我聯絡的那一天。

有時真的覺得自己就像偉杰說的是個呆子,但我這個呆子卻還是想這麼做,因為心裡一直有種預感,我們一定會再見面,不會就這麼斷了一切。

在那一天來臨前,我只想順其自然。不強迫自己,單純順著自己的心意走。


好好地聽,心裡頭真正的聲音。





從窗外吹進來的冷風,讓我不禁打了個哆嗦。

由於這幾天住處隔壁都在施工,吵得我無法專心寫論文,假日只好抱著筆電到附近圖書館,而最近又閒下來的偉杰也很乾脆的說來陪我,只是他書看到最後居然開始打瞌睡,打呼聲還大到其他人幾乎都聽見,不時紛紛用厭惡的眼神瞪我們,我立刻推他小聲罵︰「欸,偉杰,別睡了,你打呼太大聲了啦!」

「可是我好睏……」睡眼惺忪的他滿口含糊,眼看他又要繼續呼呼大睡我趕緊說︰「你吵到別人了,回去睡啦!」

他緩緩坐直身子,仍用充滿睏意的眼神看我,「你什麼時候好啊?」

「目前進度差不多了,剩下的我晚上回去打,你先出去吧,我整理一下馬上就好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抓抓頭,邊打呵欠邊走出圖書館。我嘆口氣,把筆電跟書收好準備離開時,手機卻忽然傳來震動,拿起一看,螢幕上的名字讓我整個人瞬間愣住,腦子也倏地空白!




是筱婷。








─ 傷痛過後,我們都要成長,不是強忍淚水,而是要更勇敢的微笑。─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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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 老師



我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會告訴某人這個故事。

是我的故事,也是另一個人的故事。

因為無法用說的,說也說不出口,所以用寫的。

首先是我的故事,可能要從五歲那年說起了。

一般人可能對小時候的事情沒什麼印象,尤其是五歲的時候,但我卻記得很清楚。

我爸媽感情一直不太好,加上各自都有工作,所以一家人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。可晴從小身體就不好,醫院幾乎變成她第二個家。而在我那年紀,「惡劣」這個詞彙就已經存在我那小腦袋瓜裡,但怎樣都沒想到會用在自己的父母身上。

除了支付醫藥費,他們幾乎沒來看過可晴多少次,只有我一直陪伴她。半夜可晴哭著要找媽媽的時候,我什麼都沒辦法做,只能一直拍拍她,跟她說話安慰她。

應該是盡情跟父母撒嬌的年紀,但我們沒辦法,可晴傷心,而我則是開始恨起自己的父母。

生日時,晴許願說想要旅行,去環遊世界,當時她還發著高燒。

有次我聽見醫生跟爸媽說,可晴可能活不過十歲,那時她才六歲。

「可能」,卻已經毀掉兩個人的世界。

當時我真的以為可晴會死,所以從那時開始我不再去上學,就算被抓去,也常常從學校溜出去,甚至跟老師打架還咬傷他。媽媽從不問理由,只是一直罵一直打,爸爸則是完全管不到,因為他根本不在台灣。

我不去上學,不去過一般小孩在過的生活,而是走遍整個台北,台中,然後台南。只要可晴說想去哪裡,我就去哪裡。

這或許是件很瘋狂也很誇張的事,我做這些事,沒有人會相信,更沒有人知道我心裡有多急,多害怕可晴還來不及看遍整個世界,來不及完成夢想就這麼離開,所以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代替她走。

每個人都說我是壞小孩,不聽話,不討人喜歡。到最後,連可晴也不諒解我,但這不能怪她,因為我不曾跟她解釋過半句,她認為我丟下她,讓她一個人,我覺得很抱歉,但還是無法對她坦承,認識我的人也會忍不住罵我,覺得我很自私很無情,可是我還是不說,一句話都不說。

直到那時我才發現,我是個很不擅長為自己辯解的人。



五年後,可晴十一歲,活過了當時醫生說的歲數,雖然身體還是不太好,但也已經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天天住院了。

我很開心,也很想回到可晴的身邊,但為了實現她的夢想,我還是決定國中畢業後就不再升學,這讓我爸媽大發雷霆,甚至威脅要跟我斷絕關係,後來住在美國的舅舅幫忙緩頰,並讓我過去跟他們住一陣子。

幾年下來,我寫了無數封的信給可晴,去哪裡看到什麼,我都寫得清清楚楚,寫到信紙總是不夠用。那時一年見不到可晴幾次,連話都幾乎沒再說,但我還是不停的寫,而且都習慣在當地的咖啡館寫。

有一次,我去了挪威,並在一家咖啡館寫信給可晴,沒多久便有位東方面孔的女人跟我搭訕,後來才知道她也是台灣人,但媽媽是挪威人,自十歲就沒再見過她,現在她二十五歲,來到挪威念書,最主要目的就是想找她的母親。

她叫Olivia,是個十分美麗的女人,就連不是男生的我都被她深深吸引。她個性隨和,可愛,一切都是那麼完美,而且彷彿都是這麼快快樂樂的,一點煩惱都沒有。我們立刻成了好朋友,即便相差了十歲,卻沒有半點隔閡。早就習慣一個人的我,竟然就這麼自然的讓她進入我的生活中,甚至為了她留在挪威一段時間。

她說她待在挪威已經兩年,她沒有一天放棄找她母親,卻始終沒有半點消息。父親在她十二歲那年再婚,對她幾乎不聞不問,最後甚至帶著他的新太太到大陸生活,最後還有兩個小孩,過得非常幸福,她卻必須住在叔叔家,過著看人家臉色的生活,被欺負被虐待,是家常便飯的事。

當時她就下定決心,將來一定要去找自己的親生母親,跟她一起生活。

幾年過去,十四歲的她已長得亭亭玉立,最後竟同時被她的叔叔跟堂哥侵犯,時間長達半年,直到忍無可忍才逃家,無處可去的那段時間,她常常睡在公園不然就是公廁,最後被警察發現,也幸運地讓她找到了願意領養她的家庭。然而到了高一,她卻又被她的養父性侵……

當時我愣愣聽她對我說這段故事,然而她的語氣卻輕鬆到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我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看起來幸福快樂的女人,居然有這樣的過去。

她說,支撐她到現在的,是那顆想找到母親的心。

她相信找到母親後她就會真的得到幸福,所以不想因為以前的不幸,把未來的幸福都拋棄。

所以,她只想向前看,永遠只向前看。

我覺得她好堅強,堅強到讓人心疼,也好偉大。

在當時,她是唯一一個對於我狠心離家,不曾罵過一句話的人。反而告訴我,她明白我的心情,也明白我這麼做的原因,如果是她的話,她也會這麼做。

她改變了我很多,也改變了我很多的觀念。除了可晴,我從沒這麼想要陪在一個人身邊,就算離開挪威,到了其它國家,我們也從未失去聯繫,離開挪威的時候,她還給了我她住處的備份鑰匙,說想找她的話隨時都可以過去。

她很愛拍照,每次都會寄一堆她的照片給我看,她說,她想留個證明,自己曾經在這個世界的證明,而我就是她選中的那個見證人。

除此之外,她也很喜歡看夕陽,甚至收集全世界每個地方的日落照,所以不管去哪裡,我一定會拍下當地的日落景色,然後寄給她。




五個月後,我又去了挪威。

因為三個月前她開心地打電話給我,說她找到她母親了,對方已經搬到丹麥一段時間。

我很為她高興,以為她之後就會跟她母親一起生活,然而卻等不到後續,找到她的機會越來越少,甚至有一個月的時間我都完全聯絡不到她,我很納悶,也很擔心,最後才決定再去挪威找她。

我到她的住處找她,卻還是找不到人,後來住在她隔壁房的一位婦人告訴我,她在昨天被警察帶走了。

我嚇傻了,當婦人再告訴我她是因為吸毒被抓,我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不能動了!

我怎樣都無法把她跟毒品聯想在一塊,那麼樂觀開朗的她,怎麼可能會跑去碰那種東西?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

我想盡各種辦法要見她一面,一個禮拜後終於見到她,原本容光煥發,身材姣好的她竟變得憔悴,兩眼無神,整個人也瘦成皮包骨,看到我的時候只是淡淡一笑,眼眶泛紅。

她說,她的母親也已經再婚,跟父親一樣過得很幸福,可是當她跑去跟她相認,她的母親卻始終不肯承認她是她女兒,而且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仇人,彷彿眼前這個人是來毀壞她的家庭一樣,無論怎樣請求,她就是不接受她,最後甚至報警把她趕走,威脅說要是她再出現,她就要告她,讓她立刻回台灣!

她萬萬都沒想到母親會這樣對她,也完全沒想到母親會這樣完全否定她的存在,無法接受的她封閉了自己好一陣子,每天酗酒,自暴自棄,甚至開始接觸毒品。

從不哭的她,在這個時候哭了起來。

之後,她被強行送去勒戒,在我去看她後的第三天晚上,她上吊自殺了。

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以後,我又回到她的住所,靜靜幫她收拾屋裡的東西。

我沒有哭,甚至連想哭的感覺都沒有,因為沒有真實感,就算站在她的墓碑面前,我還是不覺得她死了。當時連我都被自己的冷靜嚇一跳,彷彿死的是跟我完全沒關係的人。

她的房間牆上貼滿了照片,都是過去她那美麗的臉蛋,我一張一張撕下來放在盒子裡,決定帶她回台灣。最後在清理她的抽屜時,我找到一封她寫給我的信,連郵票都貼好了,卻沒有寄出去。

當我打開信,一張素白的信紙出現了顫抖的幾行字。




我從不被過去傷害,也從不為過去流淚。

我以為自己很堅強,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。

但是,其實不是,我只是還沒碰到。

甚至根本沒發現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麼。



我害怕一個人,完全被遺棄的,一個人。

十幾年的追尋,結果我什麼都沒找到。

只發現原來我從一開始就是個被徹底遺棄的人。



好可怕。



無處可去的感覺,好可怕。

被深愛的人遺忘,好可怕。

沒有人記得自己的感覺,好可怕。




真的好可怕……





我一直來回讀著這封信,最後再收進自己的包包裡。

當時我以為自己真是那樣的冷血,那樣的無情。

我連生氣,覺得她懦弱的想法都沒有,也沒有半點悲痛感,心情還是一樣平靜。

離開挪威後,我照樣去旅行,寫信給可晴,雖然我不曾向可晴提過她。

我還是可以開開心心的到處遊山玩水,到處交朋友,甚至談感情,雖然最後都不了了之,就在我以為她的死對我沒半點影響的時候,問題就出現了。

我開始失眠,幾乎每個晚上都睡不好。當時我以為只是因為自己作息不正常才會這樣,然後繼續進行下一個行程。

直到有一次在地中海,我在港口,正好是日落時分,因此我習慣性的拿起相機準備拍照,在按下快門那一刻雙手卻開始劇烈顫抖,相機也被我摔壞,接著身體、腳,也開始不停的抖,整個人癱在地上完全不能動,最後開始嘔吐。

從此之後我只要看到夕陽,腦子就會浮現出她的臉,身體也會不受控制的抽搐,後來不得不去看醫生,結果被發現得了恐慌症。

有兩個禮拜的時間,我完全失去行動力,也什麼都不能做。吃安眠藥,吃鎮定劑,也只能好一時,無法根治。

這是心理疾病,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。看過幾次醫生後,情況好不容易才稍有改善。

某天,我又在一家咖啡館裡寫東西,有位小姐忽然打電話給我,說想跟我討論出版的事。

我聽得一頭霧水,怎麼突然有人要跟我討論這種事,就在我以為對方打錯準備掛掉,她卻告訴我她是Olivia的朋友。

原來半年前Olivia偷偷把我隨手寫的一些東西寄給這位出版社編輯,沒想到最後通過審定,出版社決定幫我出版,那些寫給可晴的東西。

我呆呆聽著,當腦中不自覺浮出若知道這消息的Olivia,肯定比我開心的那張笑臉,眼淚居然就掉下來了。

從她死後到現在,我不曾為她掉過一滴淚,現在卻在人來人往的咖啡館裡,不顧所有人的目光像瘋子一樣放聲大哭!


她是我最好的朋友,也是跟我最相似的人。

我們害怕的東西都一樣,害怕有一天自己會無處可去。



害怕最後發現,原來沒有人需要自己。



為什麼在淡水那天,我會請求握著老師你的手,直到太陽下山?

因為當時的我深信,你可以消除我的不安。還有當時四個人一起去廣場玩的時候,我也沒有發病。

因為有你在的關係。

因為你,我才終於找回自己的家。若不是你,我可能到現在還無法得到可晴的諒解。

你是在Olivia之後,真正願意了解我的人。

可以被你愛著,真的好幸福,比全世界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幸福。



這次離開,我將再去挪威一次。

因為我想親口告訴她,有關你的事,也想要謝謝她。




感謝她,讓你看見我。










─ 哭過以後,請妳仰頭,會有天使到妳身邊。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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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不可怕,不能領悟才可怕。

現在不可怕,不能把握才可怕。


犯錯不可怕,不能改過才可怕。

受傷不可怕,不能原諒才可怕。


愛人不可怕,不能愛人才可怕。

沒有不可怕,擁有以後才可怕。



可怕的,不可怕的,都是心。









「這樣,就是在對你告白吧?」


躺在我床上打電動的偉杰吐出的這一句,讓我正在打鍵盤的雙手瞬間停下!

見我一臉疑惑,他放下電動坐起來瞪大眼問︰「老兄,你不會告訴我你聽不出來吧?」

「……我以為她只是不希望我對她有感覺,所以才……」腦袋一時轉不過來。

「沒錯,她是不希望妳對他有感覺,可是她卻已經對你有感覺了!」他一副敗給我的樣子,「她對你說的那些話,不管怎麼聽都是告白啊,你也太遲鈍了吧?兄弟。」

「那我不懂……可云為什麼又……」

「我覺得她心裡可能也很掙扎吧,喜歡你卻又不敢跟你在一起,就算這樣也還是想知道你對她的感覺。或許她就希望你只要喜歡她就好,不必在一起,這樣以後才不會有那些爭執……就可云擔心的那些爭執。」他深深一嘆,嘖嘖道︰「這就是曾經被狠狠傷害過的證明啊,可憐可憐。」

我不禁陷入沉默,盯著電腦螢幕動也不動。之後偉杰又問︰「你真的喜歡她嗎?」

「啊?」

「可云啦,你喜歡她嗎?」

我愕然好一會兒,仍舊動也不動,見我沒反應他又問︰「算了,你只要告訴我有沒有對她動心過就好了。」

當腦海浮現那雙眼睛,她的一顰一笑,她的一言一語,都輕易影響我的思緒,曾有那麼幾次的悸動,此刻都清楚的印在心頭上。

許久之後,我坦承點頭。

偉杰又嘆氣,再度躺回去望著天花板說︰「你啊,好不容易從上一段感情走出來,現在終於又碰到讓你心動的對象,沒想到連個開始都還沒有就已經Game Over,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你了!」

「不用安慰我,我又不覺得難過。」我苦笑,「我只是擔心可云,怕她會一直這樣勉強跟壓抑自己,想幫她卻又不知道怎麼做。」

「唉,若你太過逼她,搞不好她反而會躲得更遠,甚至從此消失在你眼前喔。」他開始喃喃自語︰「有些人光是被傷一次,就誰都不敢相信了,更何況那些被傷過好幾次的,光想就覺得可云比你慘多了,還那麼年輕就經歷過這麼多殘酷的事!」

我沒有再說話,視線回到電腦螢幕上,映入眼簾的仍是淡水的那張日落照。



『我真的……不想被你討厭。』



盯著照片幾分鐘後,我深吸一口氣,最後關上電腦。


腦子跟內心,已經亂成一團了。









傍晚,天空開始下雨。

我聽著雨聲,凝視眼前講義,思緒卻已飄向別的地方,手拿著筆沒半點移動。

「諺文哥。」

我頓了頓,眸一轉就見可晴正好奇地盯著我,「你怎麼啦?叫你好幾聲都沒反應。」

「抱歉抱歉。」我摸摸頭不好意思的說,「寫好了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好,那我看看。」我接過考卷檢查,卻又同時注意到她始終落在我身上的目光,不禁問︰「怎麼啦?」

「我……還是擔心可云的事。」她輕輕地說︰「有關那些藥的事,我還沒有問她,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。然後她前陣子跟我說,她過幾天又要出國了。」

「去哪裡?」我愣住。

「她沒有說,只說這次可能會去比較久,大概三到四個月。我突然……不曉得這次該不該阻止她去。只要一想到這個,就覺得很不安,我真的很擔心她。」她一臉憂心,「諺文哥,怎麼辦?你可不可以幫我跟她說不要去?」

「我?」
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,但我想,說不定她會聽諺文哥你的話。」

「但我只是個外人,她怎麼可能……」

「對我來說,你就不是外人!」她立刻說,然後抓住我的手,「我想云一定也是這麼認為的,所以你勸的話,說不定她會聽啊,拜託你諺文哥,幫我跟云說一下,好嗎?」

我看著她,卻沒有任何回應,拿著紅筆的手也沒有再動作。


腦袋一片空白,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……







上完課從可晴家走出來,我不禁回頭往二樓望,可云的房間燈依舊是暗的,不曉得去了哪裡。

我就那樣站在那靜靜望著那扇窗,在街燈的照耀下,可以清楚看見雨落下的樣子。

以及,想起她的樣子。


『她沒有說,只說這次可能會去比較久一點,大概三到四個月。』


她沒有告訴我,一個字都沒有說。

她又要離開了,甚至可能連句再見都不會跟我說。

所以,真的就要這麼結束了嗎?


這就是可云她想要的嗎?



我轉身準備回去,抬眸卻看到前方有一個逐漸走近的身影。

她撐著一把紅色雨傘緩緩走來,看到我時便露出淡淡微笑。


「嗨,老師。」


和以往一樣的招呼,和以往一樣的笑容。

然而這次聽在耳裡‧看在眼裡,卻特別覺得難過。

「老師騎車來的,有帶雨衣嗎?」

「有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接下來將近有三十秒的時間,我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,只面對面地站著,用雨聲來填補兩人之間的沉默。

「聽說……」我嚥嚥口水,再次出聲︰「妳又要出國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什麼時候去?」

「下個禮拜一。」

「下個禮拜?那不就只剩三天而已……」我乾笑,突然不曉得該再說什麼。


為什麼會這麼難受?


「老師,你雨衣還沒穿上就這樣淋雨,會感冒的喔。」她走近我,舉高撐傘的那隻手,幫我遮雨。

此刻兩人如此靠近,但影子卻反而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。


為什麼,心會這麼痛?


「晴她……應該也有跟妳說,這次我會去比較久吧?」她視線落向一旁,只有嘴角的弧度始終沒變。

「嗯。」我點頭,胸口起伏隨著她貼近的聲音再度不安定。「但這次可晴她……很捨不得妳,還說希望妳這次不要去。」

可云沉默,一會兒後才回應︰「是嗎?」

「對啊……她好像真的很難過的樣子。」我笑笑,摸摸後腦,「雖然時間一向都過得很快,但三、四個月……聽起來好像還是有點久,也難怪可晴這次會這麼鬱悶,哈哈……」

當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,我就再也笑不出來,喉嚨也哽住似的說不下去。


再也說不下去了。


「老師。」她深深吸一口氣,「我啊……」


我倏地伸手將她擁進懷裡,她手中的傘也同時掉落在地!

我握緊拳頭,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揉進我身體裡。綿綿細雨,不到多久時間就將我們淋濕。誰都沒有再出聲,兩人就這樣貼在一塊誰也沒動。

那瞬間我深深感覺到自己的差勁及虛偽,明明已經決定就這樣看著她就好,不要再有任何改變,就維持這種簡單的關係就好,不讓她有任何束縛跟壓力就好,但為什麼做出來的跟想的卻又完全背道而馳?

原來我根本只是拿可晴來當作藉口,期望她能夠留下來,用這種卑鄙的方式來挽留她,讓她為難害她再度受傷,既可惡又自私的我!

這樣的我……居然已經喜歡她到這種地步。

「老師……」許久之後,她緩緩將雙手移到我臉上,兩隻眼睛直直盯著我,輕語︰「你喜歡我嗎?」

沒有半點遲疑,我點頭。

「你愛我嗎?」

「我愛妳。」

她嘴角微微牽起,然而眼神卻不像在笑,反而像在哭。

當她將唇覆上我的,我再次將她緊緊擁住,什麼都不顧,也什麼都忘了,只記得此刻的我們是如此渴求彼此的吻,彼此的一切一切。

「謝謝。」兩人的唇分開後,可云閉上眼很小聲地說。

「謝……什麼?」

她睜開眼,此刻我已經分不清她臉上的究竟是雨還是淚,「謝謝你愛我……雖然我什麼都不能給你。」

淡淡的一句話,卻彷彿讓我整個人瞬間醒來,也讓我的眼眶跟著一熱。

「沒關係,妳別自責,是我的錯。」我撫著她的臉,「我明知道妳最害怕的是什麼……可是我卻破壞這一切,破壞妳對我的信任,真正該說抱歉的是我。對不起,可云。」

她輕笑出聲,下一秒卻又緊抿雙唇,像在忍住不哭的樣子。

「老師,你好可憐喔。」沒多久她又笑了,我卻也聽出她聲音裡的濃濃哽咽︰「居然喜歡上我這種人,你真的好可憐……」

「別說這種話。」我握緊她的手,「可云,我一點都不後悔喜歡上妳,跟妳在一起我真的開心,妳讓我看到很多不一樣的東西。雖然喜歡妳,但我也已經決定,不用任何東西來壓迫妳,我喜歡的就是那個開朗、想去哪就去哪的妳,不管是Kite還是鍾可云,我都希望她能快樂的做自己,不為誰放棄任何東西。」

她看著我,目光隨著燈光閃動。

「所以,妳不要再這樣否定自己了。」我露出微笑,「也不要覺得對不起我,這是我自己選擇的,不關任何人的事。我不會要求妳為我做什麼,只希望妳能快快樂樂的,想做什麼就去做,去追求真正適合妳的世界。」

「老師,你真的很傻。」

「是啊。」我苦笑,深深凝視她,「但妳也知道,我的個性本來就是寧願看對方在別的地方發光發熱,也不要看到她在自己身邊黯然失色。雖然對方不在身邊會痛苦,但看到對方因自己而陷入痛苦,那才更讓人痛苦。」

可云沒有再說話,只是輕輕觸摸我的臉。

過了很久很久,她才緩緩在我耳邊說︰「老師,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今晚過後……一直到我離開台灣的那天,我們都不要再見面了。」她喃道︰「好嗎?」

我怔了好一會兒,最後卻連個為什麼都沒說,就默默點頭。

「還有,請告訴我你家的地址。」

「地址?」

「嗯。」她點頭,「到時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。」

「……好,那我回去後就傳簡訊給妳。」我說︰「還有什麼嗎?」

「嗯。」她低應,抬眸凝視我,「我想再吻老師一次。」

語落,她便踮起腳伸手勾住我。我們忘了雨,忘了身邊周遭的一切,只擁抱著,吻著,每個吻都是依戀,也是深深的眷戀。


此刻,什麼都不想要,只想將這個人緊緊抱在懷裡……










三天後,可云離開了。



自從那晚後我們就真的沒再碰面,連她離開我也沒有去送機,沒有半點聯絡,兩人就這麼分開了。

從學校回來後到家門口,遠方天空飛機劃過的聲音使我不禁抬頭。

當飛機的身影消失,我不禁輕輕一嘆,開門進屋時卻發現信箱裡有東西,拿出一看,竟是可云寄給我的。








一封厚厚的信。








─ 成全是愛,放手是愛。而讓妳能開心的笑,就是我愛妳的證明。─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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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給我的感覺,就像雪。

像星光般的潔白,讓人移不開目光,卻很冰冷。


害怕陽光,害怕溫暖,害怕任何溫柔的溫度。

害怕自己會迷失在那道暖光裡,害怕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。


唯有隔絕溫暖,才不會讓自己消失。

不會深陷在名為「愛」的陽光裡,再也抽不開身。



美麗的,那一片雪。








身邊熙來人往,說話聲和笑聲也不絕於耳。

我們持續一個動作將近半分鐘,在我懷裡的可云始終不動,也沒有說話,就這樣靜靜讓我擁著。直到她伸手緩緩回抱我才瞬間回神,趕緊將身子抽回,除了訝異自己無意識的舉動,可云的回應更是讓我錯愕!

「抱、抱歉。」我緊張到一時結巴,「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知道,我怎麼……」

「沒關係。」

「妳……怎麼也……」

「因為老師抱我,所以我也抱你呀。」她莞爾,眼神流露出調皮。

不曉得是不是錯覺,總覺得她的神情有些疲憊,雖然還是笑臉迎人,跟之前沒什麼不一樣,但還是感覺得出來。

我們在淡水河畔散步,日落的光照在她臉上,也將她那雙眼睛照亮。當她看著我時我總會被那眸裡的光芒吸引住,輕易地就撥起心跳。

越來越迷惑,也越來越困惑了。

「老師,你要說什麼?」

「什麼?」我一怔。

「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?」她噗嗤一聲,「你今天好奇怪喔。」

「啊……對唷,我還真的忘了。」我不好意思的摸摸頭,「其實是……」

她眼睛直直望向我。

「我想……跟妳道歉。」許久之後我開口︰「我完全沒想到……筱婷的事會讓妳難過,這並不是我的本意,更也不是妳的問題。只是一切都太過剛好,也太過湊巧,因為我怎樣都沒想到……妳就是Kite。」

可云不再看我,嘴角仍掛著淺淺微笑。

「我承認,一開始知道妳就是Kite的時候,心情的確很複雜,也曾有不知道怎麼面對妳的時候。可是之後跟妳在一起,我常常會忘記妳就是Kite,不是什麼特別人物,就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子。我喜歡妳跟可晴,妳們就像我的妹妹一樣,跟妳們在一起時我很開心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嗯,真的。」

「那,我要喝冬瓜茶。」

「冬……冬瓜茶?」我以為自己聽錯,這女孩話鋒一轉的功力也太讓人傻眼。

「嗯,一放心嘴巴就渴了。」她神色自若。

「好,我去幫妳買。」我立刻跑到前方的攤子叫了兩杯飲料,這時可云也緩緩走到身後,「老師。」

「等等喔,馬上就好了。」我拿出錢包。

「如果,不是因為筱婷的話,你會不會把我當女人看待?」

「啊?」

「沒有筱婷,沒有Kite,不當我是妹妹,首先你先遇到的是我,」她語氣溫和,也很平淡,「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,我是不是也有可能?」

「可能什麼?」

「可能像喜歡上筱婷那樣,喜歡上我。」

正要拿出紙鈔的手頓時停住,我整個人愣在原地,回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。

她嘴角的微笑讓我一時分不清這是玩笑話還是真心話,她也就那樣靜靜站著等待我的答覆。而那雙眼睛竟又讓我的心跳開始不安分,腦子也一片空白,因為怎樣都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我。

正當我為這問題陷入木然,店家老闆的聲音立刻把我拉回神。我匆忙接過冬瓜茶然後付錢,可云喝一口後便繼續往前走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
她這樣更讓我懷疑她只是問著玩的,太過認真的我反而顯得可笑。我不禁抓抓頭鬆口氣,跟上可云時她卻忽然停下,「老師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你還記得我生日那天,你沒有送我禮物嗎?」

「呃……記得。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,「怎麼了?妳想要什麼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好,那妳說,如果我能辦到的話就……」還沒說完她忽然朝我伸出右手,低語︰「可以,讓我牽你的手嗎?」

我又呆住了。

「不會很久,只要到太陽下山。」她依舊用無法猜透的笑容凝視我,「可以嗎?」

我盯著她許久,沒有說話,只是怔怔點頭。

當她緩緩牽住我的手,我頓時又感到胸口微微一震。她的手纖細柔軟,卻異常冰冷。她不再看我,握著我的手凝望遠方然後靜靜地走。平時掛在她臉上的一貫笑容,也漸漸消失了。

感覺到她手的力道加重,我不禁低頭一看,竟發現她臉色蒼白,卻還是面無表情。察覺到她的手在顫抖,我終於忍不住問︰「可云,妳沒事吧?」

「嗯?沒事呀。」她額上的冷汗使我一時愕然,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臉,竟也是一樣地冷。

「真的嗎?妳臉色怎麼突然變這麼差?」我嚇一跳,「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?」

「沒事的,這一會兒就好了,別擔心。」她笑笑說,口氣聽起來好像對這情況早就習以為常,儘管我在她臉上幾乎已看不見血色。

眼前的她讓我十分困惑,完全猜不出這女孩的心思。她隱藏得太好,除非她主動開口,不然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對勁。

感覺到她的異狀,其實也只是一種直覺,充滿不確定性。

「老師,剛才問你的問題,有答案了嗎?」她忽而說︰「可以告訴我嗎?」


『可能像喜歡上筱婷那樣,喜歡上我。』


我沉默了好久,腦袋再度空白,最後才道︰「老實說,我……還真沒有想過這問題。」

聞言,可云也陷入靜默,之後說︰「那,應該就是沒可能了。」

就在我想說些什麼解釋之類的話,她又輕輕出聲︰「太好了。」


太好了?


我霎時一頭霧水,她則回給我一個溫柔的笑︰「剛剛老師抱我,所以我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呢!」

「那個,對不起,我……」

「沒關係,這樣比較好。」她又笑,「只要老師不會愛上我這個人,一切都好。」

「什麼?」我愣住。

「只是希望老師就像這樣,繼續把我當妹妹,或是朋友都可以。」她說︰「只要別愛上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我幾乎是脫口而出,胸口竟也莫名一緊。

「因為愛上我這種人,會很痛苦的。」她往遠方天空一望,夕陽已經不在,天色不知不覺就完全暗下。

然後,她放開我的手。

她緩緩走到前方,然後轉過身看我,問︰「老師,你知道Kite是什麼意思嗎?」

「嗯,風箏。」

「它還有另一個意思,你知道嗎?」

「……」

「騙子,貪心的人。」她淺笑,「老師你英文那麼好,一定知道。」

「為什麼突然……」

「一直以來,我就像風箏那樣到處飛,到處飄。但不管去哪,一定會有一條把我拉回去的線。無論在哪,去多久,最後還是會回到原處。」她緩緩說︰「那條線,一直都專屬於某個人,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那條線變成了兩條,思念也成了兩段,輕而易舉的就可以把我這個風箏拉回去。甚至,連風箏都開始期待回家這條路。」

她逐漸靠近的身影讓我一時動彈不得,街燈的光把她的臉照亮,我看到的卻不是愉悅。

「風箏線,就在可晴手裡,從以前到現在,能拉我回去一直就只有她。」她語氣淡然,最後站在我面前。「而另一條線……」

她舉起手,然後指著我的左胸前。

「在這裡。」

我的心再度猛然一震,訝異到頓時語塞!

「曾經,我有談過幾段感情。」她目光移開,眺望河畔對面的燈景,「他們都說喜歡我的言談,喜歡我的個性,喜歡我追求生活的方式,欣賞我過得像鳥一樣的生活,想飛去哪就去哪,總說我這一點非常吸引他們。只可惜,這些喜歡我的理由,最後卻都變成分手的理由,老師你猜,為什麼?」

我搖搖頭。

「因為我太自由,自由到可以隨時隨地就不見蹤影,既沒辦法陪他們過生日、過情人節、過聖誕節,更沒辦法在對方寂寞的時候在他們身邊。」她微微一笑,「一般人沒辦法像我這樣過日子,他們欣賞我的自由,卻又無法接受我的自由,說沒辦法這樣一直等我。我的不安定讓他們沒有安全感,也已經無法再忍受我,所以最後全都離開我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對他們來說,我最可恨的地方,就是不能為他們做任何改變。他們認為,若我真的愛他們,就應該重視他們的想法跟感覺,放下一切留在他們身邊。」她輕輕一嘆,「……但我就是沒辦法,這是我一直在過的生活,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改變它,只要一變我就會慌、會害怕,而且是非常非常害怕。」

說這些話的時候,她並沒有表現出難過的樣子,依舊是熟悉的那張笑臉,但她越是用平常的口吻陳述這些,我就越覺得心酸。


也心疼。


「我很喜歡老師,真的非常非常喜歡。」她轉頭凝視我,笑容褪去,「所以我怎樣都不願看到連老師都被我用同樣的方式傷害,最後跟他們一樣討厭我、對我失望,然後離開。」

我愕然。


「我真的……」她深呼吸,「不想被你討厭。」


她的聲音有些顫抖,是我從未聽過的那種聲音。

直到此刻我才明白,可云也發現我對她的感覺已不同以往,即便只有那麼一點點的變化,甚至連我自己都還沒察覺。但還沒有半點確定的機會,她就已直接拒絕接受任何可能性。

但也因為如此,我才能聽到她說出這些真心話。

知道她的不安在哪裡後,我明白自己若真的喜歡上可云,也沒辦法說出「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樣」這樣的話,因為對她而言這應該是最虛偽的謊言,也是最傷人的一句話。


所以她寧可自己一個人。


「……我不會討厭妳的。」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清楚道︰「永遠不會。」


我很高興自己能被可云那樣重視,在她眼裡是那樣地重要。

我想好好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時刻,就因為跟她在一起很開心,可以讓我漸漸從先前那段情傷中抽離。

無論她是誰,都沒有關係。

我也和其他人一樣,喜歡那個愛笑,快樂自由的她,所以不想看到她被綁住了翅膀,讓她失去天空。雖然下一秒她可能又會消失,雖然會覺得寂寞,但只要沒有太多的欲望,就不會想將她束縛住。

喜歡這樣的她,所以決定就這樣看著她就好。


這樣就好。


可云對我笑了,一會兒後忽然低頭摀住眼睛,有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。

「妳在哭嗎?」我瞠眼。

「好像是。」她笑了笑,手沒移開,「眼睛突然酸酸的,看不到老師的臉了。」

我望著她一會兒,最後輕輕將她攬入懷中,但也不是什麼非常親密的舉動,只是單純輕拍她的頭。

「老師,唱歌給我聽。」

「唱歌?唱什麼歌?」

「我聽晴說你之前有教她唱一首英文歌,我也想聽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誰叫你害我哭,快點唱。」

「妳真的有哭嗎?」我懷疑的問。

「要看到眼淚你才相信啊?」

「還是算了,我怕會被妳的男書迷打死。」我笑說。

在街燈下,我們坐在河畔一角。我哼著那首<Against all odds>,可云始終閉著眼靜靜地聽,彷彿睡著了般,頭靠在我左肩上沒有移動。喚了幾聲確定她睡著後,我不禁微笑,望著她熟睡的臉龐輕輕說了一句︰「謝謝妳。」




不知為何,眼眶竟也跟著濕了。








─ 想要給妳更多的快樂,因為妳值得。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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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幸福,所以害怕以後不會再這麼幸福。

因為傷害,所以害怕將來還會再一次被傷。


我們總是太過幸福,幸福到不曾去想幸福到底長什麼樣子。

我們總是太過害怕,害怕自己無法再被一個人如此深愛著。


於是每個人都在怕,怕身邊又有人離開。

寧可拋棄自己,麻痺自己。


也不肯相信自己能再次被愛。







從那天回到台北後,接下來將近有兩個禮拜我都沒見到可云。

應該說,去她們家上課的那段期間我都沒見到她,後來忍不住問可晴,她也不太清楚,但說可云一個禮拜前有回來一次。

照理來講,只要了解這對可云來說是正常的事,其實也不用特別大驚小怪。但自從那天在客運上聽到她對我說的話,到現在都碰不到她人影,心裡還是會有些介意。尤其當可晴又告訴我另一件不尋常的的事,更讓我開始擔心起來。

她說昨天在整理可云的房間的時候,赫然在她桌上發現一袋藥包,裡頭都是一些類似鎮定劑跟安眠藥的東西。可晴很擔心,晚上碰到我時立刻尋求我的幫助,因為她也不敢直接去問可云。

「妳確定那是鎮定劑嗎?」我仔細問。

「我看那藥上面的名字,感覺很像所以……」可晴面露不安地說︰「云她……基本上都不太會跟我說她心裡的話,所以一直以為她沒有什麼事,可是看到那些藥後,我覺得有點害怕,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」

「妳有打給她嗎?這幾天妳們真的都沒連絡嗎?」

「她是會傳幾封簡訊給我,但我打過去的時候她都是關機的。」她抿抿唇,「諺文哥,怎麼辦?我真的很擔心云。」

「別緊張,至少她有跟妳連絡就好,應該沒什麼事的。」我安撫。

她點頭。

雖然告訴可晴不要擔心,但聽到她的話之後,心裡還是湧起一絲不安。

回到家後我打開電腦,可云的事仍然盤據心頭,到最後我開了許久沒去的網站,也就是Kite的網站,而她最近更新的照片,是我們四人一起去廣場玩的時候拍的。

一張日落的照片。

我看著那張照片許久,即便是再普通不過的景色,在她的鏡頭下總是可以變得那麼美麗,而她也一如往常,不會寫上任何文字,儘管底下一堆回應都在問是在哪裡拍的,但只放照片不回應不出聲,一直以來都是Kite的風格。


『老師。』

『要一直這樣笑喔。』


明明是很簡單平淡的一句話,從她口中說出來,不知為何會讓我的情緒這樣翻騰,瞬間失去了立足點。

難道因為她是Kite嗎?


『你早就知道我是Kite,對不對?』


到底為什麼,那時候我會說不出話?


『老師,雖然你很溫柔也很體貼。但你心裡,還是曾有那麼一丁點的恨過我,對不對?』


我停下移著滑鼠的手。


『唯獨老師,我不想被你討厭。』


難道可云以為我討厭她?因為筱婷的關係?

突然間我很氣自己當時什麼話都不說,就這樣讓可云獨自猜想。盯著她的部落格許久,想起可晴跟我說的話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感覺。


一種,彷彿再也見不到她的感覺。


我不懂這感覺從何而來,卻已讓我陷入莫名不安,忍不住拿起手機打給她,對方卻關機,只能轉語音信箱。

也許是自己想太多,但從那次回台北後我就很想對她解釋,儘管認識她後,知道她總會突然不見蹤影,卻還是讓我耿耿於懷。

想笑自己的多慮,卻又忍不住懷疑,尤其在想起她那一如往常的淺淺笑臉。


是不是,自己把她想得太堅強了?




幾天後我再打給可晴,卻還是沒有可云的消息。

不知不覺,可云不見已經整整三個禮拜。

看她在吃的那些藥讓我跟可晴都很擔心,無奈卻找不到人,只能等她回來。

然而在某天深夜,我洗完澡準備回房睡覺卻發現手機裡有通留言,一發現是可云,我當下愣了好久,趕緊拿起來聽!

「哈囉,老師。」她依然用她一貫的方式叫我,「好久不見,突然消失不見,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?」

她淡淡的語調還帶著些許笑意,和平常並沒有什麼不一樣。

「抱歉這麼晚還留言吵你,不過有些話,我真的很想跟老師你說。」停頓半晌,她繼續道︰「那天,我們不是在斗六火車站碰到面嗎?我還說我們真的很有緣,你記得嗎?」

明明只是留言,我卻不自覺點頭。

「其實,那不是巧合,更不是因為有緣。」她低語︰「是我故意的,我跟偉杰哥打聽你的下落,最後才跑去找你的,並不是碰巧遇見。」

她的話使我怔住。房間裡的寧靜,更讓我清楚聽見她的聲音以及呼吸。

「我沒有告訴晴,就直接跑來找你,因為也怕你嚇到,所以我才故意製造這巧合。」她呵呵笑︰「因為太想見到老師了,就忍不住做這種蠢事,對不起喔!」

我的喉嚨忽然一陣乾澀,她的話及笑聲不知為何就這樣直觸內心。
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,就讓老師受到傷害。如果我不是Kite的話,或許老師就不會那麼難過了,因為那個Kite只會勾起你的傷心往事而已……」她笑聲消失,卻聽不出情緒起伏,「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,就算老師討厭我,或是我另一個身分讓你心裡有疙瘩,我也還是一樣喜歡老師,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,喜歡當老師的朋友。」

她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,正當我感到納悶時,她又再度開口。

「最後,我想再跟老師說一個秘密。」她輕聲,近乎細語︰「每個人都羨慕Kite那麼自由那麼快樂。但說不定……這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喔。」

語畢,她的留言便結束。

我坐在床上許久,手仍握著手機,思緒也沒回來。有想再聽一次的衝動,可是竟又不忍去聽。

她越是用平常自然的語氣說這些話,越是讓我想到她跑來斗六來見我的時候,以及當時在客運上自己的默不作聲,那種罪惡感也就跟著加重。


『云她……基本上都不太會跟我說她心裡的話,所以一直以為她沒有什麼事,可是看到那些藥後,我覺得有點害怕,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』

『每個人都羨慕Kite那麼自由那麼快樂。但說不定……這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喔。』


我深呼吸,現在快半夜一點半,可是卻已經沒有半點睡意。罪惡感和一股不知名的鬱悶,也在此刻緩緩湧上心頭。讓我依舊只能呆坐原地直盯手機,久久無法回神……



隔天,我試著再連絡可云,卻還是聯絡不到。想留言,卻又在拿起手機那刻遲疑了。

就算想解釋,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只怕會讓彼此關係越來越僵。

我不禁沮喪的打開電腦,然後進了Kite的部落格,首先看到的依舊是那張日落照。

忽然間,我覺得自己好像碰觸到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。

納悶好奇,卻又不敢直接去挖掘。不禁對什麼都不能做的自己感到生氣。

輕輕一嘆,不經意隨手按按畫面又回到原來的地方,照片卻已經不一樣。我愣住,仔細睜大眼看發現的確不是剛剛那張,雖然同樣是日落照片,但地點不一樣,我也立刻認出那個地方。


在淡水河畔。


更新不到一分鐘的時間,雖然只是猜測,但可云很有可能現在就在那裡。

思考不到幾秒鐘的時間,我立刻拿起鑰匙衝了出去!

此時剛好是下班時間,因此捷運上的人特別多。我站在車廂門邊再次打給可云,留言道︰「可云,我是諺文,可以告訴我妳現在在哪嗎?我有話想跟妳說。」

我吁一口氣,明明就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在淡水,那股衝動就突然湧現,連思考都來不及。


沒想到自己會這個樣子。



在到淡水的路途中,我稍微看看四周的乘客,其中對母女坐在位子上,女孩看起來才六、七歲,始終依偎在媽媽身旁,還不時在她懷裡撒嬌。

看起來很普通常見的畫面,卻深深吸引住我的目光。

這個年紀,應該就是喜歡跟媽媽黏在一起撒嬌的時候,可云卻已經背起包包,獨自完成她跟可晴的夢想,走遍每個地方。

過著和一般孩子不一樣的童年,對她而言,真的都無所謂嗎?

一直都被她的言行跟態度給蒙蔽,都讓人忘了其實她還只是個孩子。


只是一個小孩子。


『但說不定……這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喔。』


我握緊手機,回想著她那總是無所謂的微笑,心竟隱隱作痛。

自己,真的是傷到了她。


將近40分鐘的車程,到淡水後我立刻往照片上那地方跑。途中手機響起,我連看都沒看就直接接起︰「喂?」

「嗨,老師。」可云在另一頭笑笑,「我聽到你的留言囉,抱歉這麼晚才回你。」

「妳……」吃驚之餘我稍微放慢腳步,眼睛仍不時往周圍望,喘道︰「妳在哪裡?淡水嗎?」

「咦?你怎麼知道?」

「喔……沒有,亂猜的啦。」講不出真正的原因。

「老師你真好玩。」她又笑,「不過你想跟我說什麼?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不會是要跟我絕交吧?」

「當然不是,妳怎麼會這麼想?」我睜大眼。

「因為我以為老師討厭我了。」

我愕然,還來不及回應可云又道︰「老師,從我這裡看日落很美喔。」

「咦?」

「真的很美喔。」她輕輕說︰「你應該來看看的。」

「可云妳現在……」我四處張望,最後目光在其中一角停住,一個小小纖瘦的身影,正倚在柵欄上望著遠方夕陽,而那熟悉的背影讓我一眼就認出她,就在這時她也緩緩轉過身來。

「嘿嘿,我買了一點東西要給晴還有老師你喔,打算今晚就回家的。」她笑笑,「我買了一堆鐵蛋,應該夠我們吃好幾天……」

當她看到我,眼睛也睜大了。

而我看到她的臉那一刻,種種複雜情緒頓時襲來。我打開雙腳快步朝她奔去,可云則露出十分開心的笑容,似乎完全沒想到會碰到我,雀躍地朝我揮手喊︰「好巧喔,原來老師也跑來這裡玩啦?我──」



她還沒說完,我就已經伸手抱住了她!







只因為一股衝動。









─ 似曾相似的悸動,從在乎一個人開始。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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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以來,巧合總是給人意想不到的東西。

有時它是驚喜,有時卻是痛苦。


巧合若可以自己製造,那緣分也可以。

但那樣不就沒意義了嗎?妳說。


可是親愛的,明明伸手就可以碰到的,為何還要等呢?

不先故意,又怎會有之後更多的巧合呢?






這幾天家教工作暫時告一段落,我回老家雲林兩個禮拜,打算去陪陪老爸。

由於他之前就已得知筱婷跟我的事,所以見到我後並沒有再問什麼,我卻還是看得出他的感慨,畢竟他老早就把筱婷當作未來媳婦看待了。

他沒說半句安慰的話,只是拍拍我的肩微笑。

「學校課業還好吧?」

「嗯。」

「別把自己弄太累了。」

「不會啦,倒是老爸你,身體還好吧?」

「臭小子,你爹什麼不好,就是身體最好,輪不到你操心啦!」

陪爸的這段時間,我什麼事都沒做,就跟著他到處走走,幫他弄弄田裡的東西。

只是簡單的小事,卻讓我的心情輕鬆不少。

在台北的可晴也還是會打給我,告訴我這幾天她的行程。她開始變得常出去走走,除了有可云陪伴,偉杰有空去台北時也會再找她出去玩。不知不覺她變得開朗,也變得常笑,不再是之前那個總是自我封閉的女孩了。

某天,當可晴說偉杰帶她去看展覽時,我納悶問︰「就妳跟偉杰?可云呢?」

「不見了。」

「不見了?」我訝異她的回答,卻也聽不出她有半點不高興的樣子。「她有說去哪嗎?」

「沒有,她從不會說她去哪呀。」她笑道︰「不過她有說過幾天就會回來。」

「那妳……還好嗎?會不會不開心?」

「不會,云一直都是那樣,我也早就習慣了,我也不想就這樣限制她然後逼她在我身邊。」她又笑,「能跟云和好,我就已經很開心了,因為我從沒想過還可以跟她這樣說話。」

我沉默半晌,最後不禁笑,「妳變得懂事了,可晴。」

「你是說我之前都不懂事嗎?」

「當然不是。」我哈哈笑,都可以想像到她嘟嘴的模樣,「是妳的體貼讓我很高興。」

「諺文哥,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

「只剩幾天了。」

「那等你回來我們可以再一起去看電影嗎?」

我莞爾,「那有什麼問題?」

沒想到,可云即便回到台灣都還是會隨時消失不見,不過卻有告知可晴何時回來。原以為可云這一消失又要消失好幾個月。


想著想著,居然有鬆一口氣的感覺。




隔天下午,我到市區幫爸買點東西,準備結帳時手機突然響了,螢幕顯示一串沒看過的號碼,我邊接邊從收銀人員手中接過袋子跟零錢,「喂?哪位?」

「哈囉,老師!」

我頓時怔住,匆忙把袋子放到一旁,「妳是……可云嗎?」

「是呀,老師你還沒回台北吧?」

「對啊,明天晚上才要回去,真意外妳會打給我,聽可晴說妳離開台北了。」

「嗯,又開始趴趴走啦,突然很想聽老師的聲音就打給你了,剛好在斗六火車站晃,晚點準備搭車走──」

「妳說妳在哪裡?」我瞠眼。

「斗六啊,火車站這裡。」

「不會吧?」我抬眸往前方一望,訝異道︰「我現在也在斗六火車站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對啊,就在前方不遠。」我四處張望,「妳在哪裡?」

依她跟我說的地標那我仔細看,果真沒多久就發現她的身影,她一看到我,立刻開心的跟我揮手!直到她的臉近距離映在眼前,我才意識到是真的,依舊滿是驚訝,「真不敢相信,居然會在這裡碰到妳!」

「我就說我跟老師很有緣嘛!」她拍拍我,「老師你說的回家一趟……就是在這裡啊?」

「是啊,不過我只是出來買個東西。」

「買好多喔。」他看看我手中的袋子。

「孝敬我爸一下嘛。」我莞爾,「妳說要搭車走,要去哪裡?」

「台北吧,因為我以為老師已經回去了……」她摸摸頭,「所以老師你家就在這附近嗎?」

「喔,沒有,我是騎車過來的,回家的話還有段路。」我順口問︰「如果妳沒急著回台北的話,要不要到我家看看?」

她看我。

「不過如果妳不想,也沒關係。」我立刻說。

「怎麼可能會不想呢?」她燦爛一笑,然後對我深深一鞠躬,「那就麻煩老師你了。」

老實講,我真的萬萬想不到會帶著可云回到自己的家鄉,雖說是偶然遇到的,但仍覺得不可思議。

坐在我身後的她,不時哼聲歌唱,似乎心情很好。幾分鐘後我便將車停在家門口,可云摘下安全帽立刻深吸一口氣,讚嘆道︰「這裡的風好舒服喔,而且好安靜。」

「妳喜歡嗎?」

「喜歡啊,這裡很美。」她看看眼前一望無際的田,笑得開心,「我最喜歡看這種景色。」

稍微把家整理一下後,我請可云進來喝茶,「不好意思,房子很小,沒什麼好招待的,別見怪。」

「不會啦,老師你太客氣了。」她笑道︰「我覺得很好啊,有很溫馨的感覺。」

「溫馨?」

「是啊,你看,牆上都是你的照片。」她邊說邊上前看,「喔……原來老師小時候長這樣。」

「別說了,真的很糗。」我失笑,「那些都是我爸貼的,整面牆都快被他貼滿了。」

「獎狀也不少耶。」她指指道,「老師果然厲害,都在前三名耶。」

「那都是國小國中的,高中後的成績就已經沒辦法拿出來炫耀了。」我嘆道︰「從那時候就一直貼在那,我爸怎樣都不肯拿下來。」

「那很好呀。」她繼續看著照片淡淡說︰「這不就代表你爸爸很愛你嗎?」

我頓了頓,最後點頭,「嗯。」

「可是這些照片,都只有你跟你父親呢。」

聞言,我沒有回答,可云也馬上察覺到我的沉默,立刻道︰「……抱歉,老師。」

「沒關係,妳不用道歉。」我趕緊說︰「每個朋友到我家都會好奇,所以妳不需要在意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嗯,每個人都會以為是我媽去世,但其實不是,是她在我一歲的時候就跟我爸離婚了,所以才沒有她的照片。」

「……原來如此。」她回到座位上,輕輕說︰「不過一歲,好小喔。」

「是啊,所以我反而不會覺得生氣或是難過,因為根本來不及了解。」

「意思是,直到現在,你都不恨她嗎?」

「嗯,不會。」我又笑,「我只習慣跟我爸兩個人的生活,還不曉得有媽媽在到底是什麼感覺呢。」

語畢,可云便沒有再出聲。

之後我又載她去看老爸工作的地方,他邊收割邊跟鄰居聊天,回來的時候看見可云,立刻好奇問︰「兒子,這位美女是誰?」

「她是……」還來不及說完,可云就先笑嘻嘻地回應︰「伯伯您好,我是柯老師的朋友,我叫可云。」

「喔喔,妳好妳好!」老爸立刻笑開。「不過,為什麼叫他老師啊?」

就這樣,可云跟老爸開始聊了起來,更讓我訝異的是沒想到這兩人很有話聊,老爸不時哈哈大笑,兩人的相處模式就像許久不見的好朋友。

當晚老爸為了歡迎可云,還煮了一桌的拿手好菜,可云一吃立刻吃驚道︰「好好吃喔,伯伯你好厲害!」

「那還用說,我為了養我這個兒子,什麼事都會做了!」他得意洋洋,還不忘自誇,「我煮的菜絕不輸給大餐廳的廚師啦。所以可云別客氣,盡量吃!」

「好。」她咯咯笑。

「兒子你也多吃點,吃飽了休息完了,明天回台北才有力氣去找新女友!」

「新女友?」可云眨眨眼。

「唉,諺文啊,被他交往八年的女友甩了,而且還要跟別人結婚了──」

「喂,老爸,你幹嘛說這麼多啊?」我嚇一跳,趕緊阻止他,「吃飯不要講這個啦!」

「有什麼關係?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,要說出來才不會心裡憋著難過。你喔,就是沒有我這麼乾脆!」老爸一嘆,「我兒子條件這麼好,還怕找不到更適合的嗎?妳說對不對?可云?」

「好了啦老爸,別再講這些了,讓人家好好吃飯啦──」

「那當然囉。」可云不假思索地,對著老爸微笑說︰「老師這麼好,一定會有更適合他的女生出現的。」

我既難為情又尷尬的瞪老爸一眼,他卻完全無視,繼續滔滔不絕。

吃完晚飯後,我跟可云坐在門口乘涼。我不好意思的對她說︰「抱歉可云,我爸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,妳不要介意。」

「不會,伯伯很有趣,聽他說話很開心。」她嘴角一勾,「不過,這陣子老師你一定也很不好受吧?」

「嗯?」

「我是說,你的前女友。」她注視我,「之前老師都隱藏得很好,所以都看不出來你有遇到這種事。」

「喔……那無所謂啦,我已經不在乎了,畢竟事情都過那麼久了。」我乾笑。

「可是你還是哭了。」她雙手輕托下巴,眼睛依舊直盯著我,「有些事是很難光用時間就能沖淡的。老師的眼淚,不就代表還是很愛她嗎?」

「……」

「雖然,這可能會讓老師更難過……」她輕輕說︰「不過可以告訴我有關你前女友的事嗎?」

「咦?」

「因為我很好奇,可以讓老師這麼愛的,會是怎樣的一個人?」她眼角瞇起,「我很想知道。」

我陷入沉默,有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出聲,直到最後我才深吸一口氣,跟她說起筱婷的事。

我告訴她我們相遇的經過,她的個性、她的脾氣、她的喜好,她的一切一切,從高中時代談到分手那一天。

「她很喜歡旅行,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去環遊世界。」我望著遠方燈光淡淡說︰「所以她最喜歡看的一直都是旅遊節目,最喜歡讀的也是旅行的書。而她最崇拜最欣賞的人就是Kite,她的每一本書她都有,而且都很小心翼翼地珍藏著,她想像她一樣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,沒有任何後顧之憂,走遍這世界每個地方……」

說完這段沒多久,我才突然想起可云就是Kite,不禁看了她一眼,她卻沒什麼反應,依舊靜靜的凝視我。為了不讓她發現我知道她就是Kite,我還故意問︰「呃……妳知道Kite吧?她是很有名的旅遊作家,很多人都喜歡她的書……」

「嗯。」她淺淺一笑,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……我很遺憾,我曾跟筱婷說好要帶她一起去旅行,尤其是她最愛的威尼斯。」我輕咳幾聲,「只可惜還來不及帶她去,就已經分開了。」

「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去威尼斯?」

「妳怎麼知道?」我訝異。

「猜的。」她聳聳肩,「我想以老師的個性,很有可能會獨自一人去,跟你女友做最後的道別。」

我愣愣看著她半晌,不禁欽佩道︰「妳的觀察力真的很敏銳耶!」

「過獎了啦。」她笑了,也望向遠方的零星燈火。「不過我想,筱婷一定也非常非常難過吧?」

「咦?」

「傷害像老師這樣的人,心裡一定也會受傷。」她微微轉頭看我,「可以被老師珍惜是件很幸福的事,可是她最後決定放棄,我想,一定也是不想再繼續傷害你,也是因為她真的很在乎你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老師,你還恨筱婷嗎?」

「事到如今,我也不想恨她,只希望她過得更幸福。就算分開了,我還是希望我們之間不要留下不好的回憶。」我低聲說︰「雖然心裡還是會難過,但我更不想因我的自私讓兩人繼續痛苦下去。」

「老師的想法,真的很特別呢。」

「還不是因為我老爸,給我的觀念就跟一般人不一樣。」我輕笑,「其實我爸媽離婚,是因為我媽在外面有了別的男人,而且在生下我之前就已經在一起了,後來我爸決定讓她走,獨自一個人養育我長大,而他從來沒有跟我說我媽的不是。他跟我說,我媽找到了她最珍貴的東西。人生只有一次,最珍貴的東西一生也只有一個,如果分開,我媽就可以得到幸福,那又有什麼不好?何必因為不甘心而讓兩人都痛苦一輩子呢?」

可云專注聽著,從神情來看似乎很訝異我爸的想法。

「我爸說,愛情不是一個人的事,是兩個人的事,若對方不愛你了,那也沒關係,一定要謝謝對方,因為對方的離開,我才有機會找到下一個更好、更愛,更適合自己的人,所以小時候他常告訴我,他非常感謝我媽,雖然她離開了,卻留了一個寶貝給他,一個讓他生命有意義的寶貝兒子。」我深呼吸,「當筱婷離開的時候……我以為自己會沒辦法承受,但多虧我老爸的話才沒有繼續墮落下去,而且看到我爸後,我不想再這樣意志消沉。」

「你爸爸好偉大。」可云說。

「他是那張嘴巴厲害,每次都可以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!」我笑笑,這時老爸也剛好叫我們進屋吃水果,「好了,我們進去吧。」

「嗯。」她笑得恬靜。




隔天傍晚,我跟可云準備一起回台北,老爸也特地來送我們,仍不忘叮嚀︰「飯要多吃一點,別把自己搞太累,聽到沒?」

「好啦,我知道了。」我給他一個大擁抱,「你也是,好好照顧身體啊!」

「安啦安啦!」老爸用力拍拍我的背,然後對可云說︰「下次要再來玩喔!」

「一定會的。」她點頭。

上了客運後,我又跟爸揮揮手,直到車子開走看不見他身影。

「老師,謝謝你帶我過來。」坐在身旁的可云說。

「別客氣,希望妳玩得開心。」

「嗯。」她緩緩把頭靠在我肩上,閉上眼,「我很開心。」

當車子開上高速公路,車內幾乎是一片寂靜。

可云始終都是閉著眼睛,正當我以為她睡著了,她卻忽而開口︰「老師,可以問你一件事嗎?」

「可以啊,什麼事?」

「你喜歡Kite嗎?」

我一愣,沒想到她會這麼問。「嗯……喜歡啊,也很欣賞她,因為很少有人可以把旅遊書可以寫得那麼好……」

「是不是因為筱婷喜歡,所以你才喜歡呢?」

我又愣住,就在這時可云睜眼,淡淡道︰「老師,你早就知道我是Kite,對不對?」

那一刻我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身子也僵住,一時之間吐不出半句話。

「你說,我是筱婷最喜歡的作家,也是她最崇拜嚮往的對象,那老師看到我的時候心情是不是會很複雜、很難過呢?」她聲音很輕,輕到我幾乎快聽不見,「我是不是總會勾起老師不愉快的回憶,讓你痛苦呢?」

「那個,可云,妳聽我說……」

「老師,雖然你很溫柔也很體貼。」她再度闔眼,低喃︰「但你心裡,還是曾有那麼一丁點的恨過我,對不對?」

可云的話讓我腦袋一片空白,因為我突然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,只能心慌,「我……」


她露出淺淺的微笑,然後搖搖頭,眼睛仍沒有張開。



幾分鐘後,她說了一句很輕,卻深深印在我腦海的話……










「唯獨老師,我不想被你討厭。」










但願離開我的世界後,妳是真的幸福,幸福到連一點後悔的機會都沒有。─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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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世界,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。

妳問人的感情,是不是也包含在內?


妳很想相信這世上還是有唯一的愛,永恆不變的真愛。

可是親愛的,人最需要的東西其實就是改變。


因為這世上最無法隨心所欲控制的,就是人的心。


心變了,變心了,所以受傷了。

而在痛過後,哭過後,唯一能讓你走出來的,



仍是改變。








辦完一場熱鬧的生日派對後,隔天我帶這對姊妹一起出去踏踏青。剛好偉杰又來台北玩,順道一起同行,他還開著家裡的休旅車要載我們到處晃晃。

早上九點多我們在她們家門口等候時,二樓其中一扇窗忽而打開,可晴對著我們喊︰「諺文哥,抱歉,再等我們三分鐘,我們馬上就下去了!」

「沒關係,不用急!」我揮揮手說,她笑了笑,接著就把窗關上。雖然可晴是偉杰父親介紹給我的學生,但偉杰並沒有見過她。他一看到可晴立刻睜大眼一副驚為天人的模樣,不敢置信的問︰「她……就是……」

「對啊,可晴啊。」

「哇靠!你這傢伙,居然沒跟我說她是正妹,一個人私吞這麼久!」

「為了保護我學生的安全,當然不能告訴你。」我笑笑。

這次我只跟偉杰說要來接可晴,沒告訴他她還有個雙胞胎姊姊,所以當看到可晴可云手牽手一塊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幾乎傻掉!

她們一身輕便,還刻意穿一模一樣的黑色上衣及帆布鞋,只差可晴是穿牛仔裙而可云是牛仔七分褲,連我都差點把她們搞混,而這次我完全不敢看偉杰,因為我知道他現在一定很想掐死我!

除了雙胞胎,我們也帶奧斯卡一起去玩,他既興奮又開心的不斷騷擾在前面開車的偉杰,還舔得他右臉滿是口水,我打趣道︰「嘿,沒想到奧斯卡這麼喜歡你欸!」

「開玩笑,我一直都很有狗狗緣,難道你不曉得我有狗狗殺手的稱號嗎?」他邊說邊躲奧斯卡的舌頭,「可是說真的我對公的沒什麼興趣,我比較喜歡美女……欸欸拜託快把他拉開一下,不然今天很有可能要在醫院野餐了!」

偉杰講話逗趣又幽默,總能讓兩姊妹哈哈大笑,連怕生的可晴最後都能跟他聊上幾句。

由於正值暑假,而且剛好又是星期日,到處都一堆人。我和偉杰跟在她們身後,看到她們手牽手笑得開心,我的嘴角也不自覺揚起。

「柯諺文你好樣的,居然每天都跟這兩個正妹相處,太不夠兄弟了你!」偉杰看著她們的背影又開始碎碎念。我失笑︰「沒有每天啦!」

「之前不是聽說那個可晴很難搞?但看起來很靦腆很可愛啊。」他納悶。

「她是個好女孩,只是比較怕生而已。」我說。

「另一個……可云吧?感覺就完全不一樣,這對雙胞胎怎麼會差這麼多?」

我笑笑。

「怎樣?喜歡哪一個?」他用手肘推推我。

「蛤?」

「少裝了,這麼可愛的雙胞胎,你敢說一點心動都沒有?」他挑眉竊笑,「尤其可晴,跟她相處這麼久,難道都沒有半點感覺嗎?」

「你以為我是你啊?老是想這些有的沒的。」

「啊我是看你那麼疼她才這麼覺得啊。」

「我是很疼可晴,但是對妹妹那種,才不像你滿腦子邪念。」

「那可云呢?」

「啊?」

「可云感覺比可晴成熟很多,不像一般高中生,也不像小我們七歲。」他又推我,「不會又是妹妹吧?」

面對他這一問我居然啞口,我的確是不會把可云當妹妹對待,但說是朋友好像又有點怪怪的,畢竟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我的。

一時之間,我竟然想不出要怎麼解釋跟可云的關係。

這偉杰也夠無聊,沒事想這麼多幹嘛?但跟著認真想這問題的我,其實也一樣無聊。

「偉杰哥,你可以過來一下嗎?」在前方攤販的可晴突然朝這喊,偉杰立刻心花怒放的跑過去,「來了~~~什麼事什麼事?」

可晴要他稍微蹲下,接著突然將一頂酷企鵝的帽子戴在他頭上,偉杰傻掉,「這是什麼?」

「我一看到這個,就覺得好適合你。」可晴摀嘴笑得開心,「因為我覺得你長得好像酷企鵝。」

我忍不住噗嗤一聲,原以為偉杰會臉綠,但他見可晴對他笑得這麼甜,就已經感動到快掉淚了,下一秒立刻掏出錢包,「好,就衝著可晴這句話,我買了!」

「欸欸欸,你確定嗎?」我立刻問。

「幹嘛你有意見?」他回頭狠狠瞪我。

「沒有沒有,你高興就好。」我失笑攤手,這時可云拍拍我,也說︰「老師,彎個身。」

「嗯?」我沒多想馬上照做,她緩緩將一條鑲有英文字的銀色項鍊戴在我脖子上。

鑲的字是Rapheal,拉斐爾。

「老師,你知道嗎?拉斐爾在文藝復興時代是一位畫家的名字,但在基督教跟伊斯蘭教中則是一位天使長的名字,是施於一切治癒的天使,還是神最寵愛的一位天使喔。」她溫柔說︰「老師最喜歡的畫家拉斐爾,我曾經在一本書上讀過,若要用幾個字來形容他這個人,那就是『和諧、圓融、愉快、優美、溫和』,就跟他的畫一樣。」

我愣住。

「這也是老師給我的感覺。」她笑了笑,「所以剛剛一看到這條項鍊我就決定一定要送給你,不可以拒絕喔!」

由於我還彎著身,剛好跟可云平視,那清澈的眼睛使我一時怔了,而她的話更是讓我胸口莫名一緊。「可、可是,怎麼能讓妳破費……」

「我真的希望老師收下。」她凝視我,笑容依舊。「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想送一個人禮物。」

我呆愣望著她,還來不及說謝謝,她便又跟可晴牽手一塊走了。

「不錯嘛,收到這麼好的禮物。」偉杰奸笑拍拍我,頭上就戴著那頂酷企鵝,「我都聽到了,你在可云心中的形象還真不是普通的好。」

我沒有回答,只是苦笑了下,沒讓他察覺到方才那一瞬間的悸動。

玩了一整天,最後我們到一座大廣場去看夕陽,可云可晴跟奧斯卡還開始玩你追我跑的遊戲,只見她們邊跑邊尖叫,兩人都笑得很開心,奧斯卡就在後面追,歡樂的氣氛也不知不覺感染了我們。

「很久沒這麼輕鬆了吧?」偉杰問。

「嗯。」

他伸伸懶腰,目光落向她們,可云正在幫可晴和奧斯卡拍照。「可晴這女孩子很討人喜歡,就很小妹妹的模樣,但可云就比較特殊,總覺得跟一般女孩子不太一樣,不過我也說不上來是哪不一樣。」

「想不到你也這麼覺得。」我莞爾。看到可晴開懷大笑的樣子不禁欣慰,希望她可以從此快樂起來,不要再碰到那些令她傷心的事。

「可晴的問題,看起來也已經不需要操心了,你們都已經相處得那麼好。」他輕嘆,看我,「現在就剩你了吧?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走出來了沒?」他緩緩道,「筱婷的事。」

我一愣,沒有答話。

「你不會還在等她吧?」

「……沒有什麼等不等的,只要她幸福就好了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當然啊。」

「她最近有沒有跟你聯絡?」

「沒有。」我搖頭,苦笑,「好端端的幹嘛突然提到她,我們……」

「昨天晚上,我在線上有碰到筱婷。」他立刻說︰「她有來問我你的事。」

我一驚,想也沒想立刻就追問︰「她跟你聯絡?她有問我的事?」

「對啊。」他又嘆氣,「就很一般的問題,問我你過得好不好?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問她為什麼不直接去問你,但她沒回答,我想她還是對你覺得很抱歉吧。聊了一會兒後,我也問她目前的近況,包括她跟現在的男友。」

「……然後呢?」

他沉默一會兒,視線眺向遠方,許久之後才淡淡說︰「筱婷說……今年年底,他們可能會訂婚。」

我的腦袋霎時一片空白,我怔怔看著他,想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。

「她跟我說,是男方家裡希望他們早點定下來,所以……」他還是不看我,「這種事,我想她也應該不敢親口告訴你吧?」

我不語。

「看到她的回答,我也不曉得要說什麼了,只能祝她幸福,還有到時絕對不要把喜帖寄給你。」

「……幹嘛這樣?」

「難道你要去喝她的喜酒嗎?」他白我一眼,「看你這樣,更讓我確信這麼做是對的,你根本忘不了她!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知道你還抱有希望,所以才告訴你。」他拍拍我︰「你該放過你自己了,兄弟。」

他起身朝可晴她們走去,隨即跟著一塊玩。我仍呆坐原地動也不動,腦袋失去運作什麼都無法想。



『筱婷說……今年年底,他們可能會訂婚。』



那曾經是我們的夢。

約好一起實現的夢。


人事已非,但她真的已經找到她的幸福。


我該開心的,不是嗎……



深吸一口氣,我緩緩低下頭,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臉上的表情。可晴的笑聲和奧斯卡的汪汪聲仍伴隨著微風傳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,抬眸那一刻眼角餘光卻注意到有人在身後,不經意回頭一看,可云不知何時已站在我後方不遠,手拿相機鏡頭也對著我,表情卻有些怪異,像是因訝異而陷入呆滯……

「怎麼啦?」我不禁問。

「沒有,因為老師的背影太帥氣所以不小心就看到入迷了!」她笑笑,方才的神情立刻不見。

「喔?真的嗎?」我站起來走向她,「妳拍了什麼?」

「很多啊,拍了不少喔。」她把相機借我,是一台挺高級的單眼相機。看著她剛拍的那些玩樂照片,我不禁又笑,就在這時可云忽而說︰「老師,我們去散個步吧?」

「喔,好啊。」

我們繞著廣場到處走走,思緒卻會一直飄向別處。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,一不小心就會陷入滿滿的失落和茫然中,就在這時候身旁的可云開口問︰「老師,問你一個問題喔。」

「喔,好啊。」她的聲音瞬間讓我回了神,「什麼問題?」

「你知道,西班牙人大部分都幾點吃晚飯的嗎?」

「西班牙?」我愣愣,蹙眉想了想,「……跟我們一樣?五、六點的時候?」

她搖頭。

「那……七點?八點?」

「是晚上十點。」

「啊?」

「作息跟我們差很多吧?」

「對啊,真的有差!」我忍不住笑,許久之後可云又問︰「老師,你相信緣分嗎?」

「相信吧。」我點頭,「妳呢?」

「我,原本不相信。」

「原本?」

「嗯。」她突然抬頭對我燦爛一笑,「但遇到老師後,我就相信了。」

她說完立刻跑到前面,然後拿起相機對著我,「老師,笑一個吧!」

我舉手比YA對鏡頭微笑。「我不會擺動作,只會比這個。」


「沒關係。」她低語︰「有老師的笑容就夠了。」


當時的她,看我的眼神蘊藏著淡淡溫柔。

彷彿明白我此刻的心情,沒有說太多話,只是在身旁跟著我走,然後趁我不注意時偷拍我。




「我想把老師的笑容收藏起來。」她邊拍照邊說︰「沒有其他表情,永遠就只有笑容。」




我愣住。


「老師。」她凝視我,輕輕說︰「要一直這樣笑喔。」


呆了半晌,我扯扯嘴角想再對鏡頭笑一次,一股熱卻在這時流入嘴角。





毫無預警的,眼淚就這樣落了下來……











─ 那是妳最後僅存的溫柔,謝謝妳,願意把它留給我。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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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種人,從言談跟神情中就可以感覺到他很寂寞。

也有一種人,是完全不會在他身上感覺到這兩個字。

每個人都會寂寞,只是看自己會不會隱藏。

而人最常犯的一種毛病就是,看某些人總是笑口常開積極開朗,就以為寂寞和他們沾不上邊。

以為他們不會哭泣,不會痛苦。



以為那些人不會有崩潰的時候。









我敲敲房門,沒多久可晴便來應門。

雖然不像剛哭過的樣子,但眼睛還是微腫,和蒼白的臉蛋呈明顯對比。「還好嗎?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
她搖頭,回到座位上時忽然拿出她跟她老師的合照,我一愣,問︰「怎麼了?」

「諺文哥,」她看著我,輕輕說︰「我是不是真的該放棄這段感情了?」

我怔了一會兒,望著她的認真眼神,沒有直接給答案,只是說︰「其實妳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?」

「……」

「若妳希望能和他在一起,最清楚這可能性的也應該是妳,不是其他人。妳已經很清楚愛這個人會不會痛苦?我希望可晴妳不要只是為了愛而愛,也要想想這份愛能給妳什麼?若痛苦大於快樂,妳卻還不抽身,那只會害妳將來更痛苦。」我溫柔地說︰「愛人很重要,可是愛自己更重要,我希望妳能明白這一點,尤其女孩子更應該要明白,讓別人來愛妳前,妳就該先愛自己,不要逼迫自己受這種委屈。」

她沉默許久,盯著那張照片許久,神情既茫然又迷惘。我心疼地輕撫她的肩,「好好想清楚,妳身邊還有很多關心妳的人,不知道怎麼辦,都可以尋求幫助沒關係。」

聞言,她抬眸納悶的看著我,問︰「誰?」

「什麼?」

「會關心我的,除了諺文哥,還會有誰?」她說︰「我爸我媽根本不管我,我也沒有朋友,誰會關心我?」

「當然有,還有妳姊姊可云啊。」我睜大眼。

她又是一臉納悶的看我,彷彿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,隨即說︰「她更不可能了,我們平時連話都不會說,她又怎麼會關心我?」

她的問題使我當下愣住。



『我不是個好姊姊。』

『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關心晴。』



「……說不定,妳們只是生疏了,但其實她還是很關心妳啊。」我趕緊道。

「關心我的話,會這樣丟下我一個人,甚至長達幾個月都沒有消息嗎?」

「……」

「小時候我們還每天在一起,幾乎24小時都膩在一起。」她輕輕說︰「現在會變成這樣我也覺得很奇怪,不知道為什麼?」

「多小的時候?」

「……四、五歲的時候吧,那時我身體就已經很不好,動不動就發燒住院,但那時候我們都在一起。」她視線眺向窗外遠方,「我還記得以前我們很愛拿爸爸房間掛著的世界地圖玩,還玩射飛鏢的遊戲,看射到地圖的哪裡,將來我們就去那裡。可是當時我的身體狀況,能這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,能健康過日子就很幸運了。」

我靜靜聽著。

「看她可以想去哪就去哪,我卻只能躺在病床上,我真的好嫉妒也好生氣。氣上天為什麼這麼不公平,給了可云這麼健康的身體,給我的卻是一身病痛……」她深呼吸,又道︰「我這種身體給爸媽添很多麻煩,後來可云也開始天天往外跑惹他們生氣,久而久之也不再管,尤其之後他們經常到國外工作,根本就不怎麼顧我們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所以我很氣可云,明知道我也很渴望可以走出這裡,去任何一個我想去的地方,她卻就這樣不見蹤影一個人離開……甚至還把書給我讓我知道她去了那些地方,根本就是在跟我炫耀!」

「炫耀?怎麼會呢?」

「她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!」

當兩人都陷入沉默後,見她又快哭出來的樣子,我便不打算再說下去。

上完課後我走出屋子,沒多久就有人拍我的肩,「嘿!」

我回頭看著可云的笑臉,之前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彷彿不存在一樣,「剛下課嗎?」

「嗯。」我點頭,「妳也剛回來?」

「沒有,我剛一直都待在樓下客廳,後來就在外面等你。」她微笑,「請問柯老師,如果不忙的話,可以陪我散個步嗎?」

面對她的邀約我沒有猶豫,立刻就說好。我們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晃晃,雖然不曉得她怎麼會突然找我,但剛好我也想跟她談談可晴的事。我把可晴今天對我說的話都告訴她,她聽完後沒什麼反應,依舊是恬笑。

「就是這樣,可晴對妳的誤會好像挺深的。妳要不要……親自跟她解釋一下比較好?」

「這種事要怎麼解釋呢?」她看著我,「老師妳就這麼相信我嗎?搞不好我就是想跟可晴炫耀,讓她知道我去了很多地方,過得多采多姿。老師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故意的?」

我當場傻在原地,一時之間語塞,可是目光卻離不開她的眼睛。

「因為我知道妳也很關心可晴,所以不可能是故意炫耀的。」這是我的結論。「而且我也相信妳不會有這種心態。」

「你確定?」

「不確定。」我搖頭,「我只是相信我的直覺。」

她的笑容漸漸褪去,又回到之前她看我的那種眼神。

「妳可能會覺得我很雞婆,但我希望妳能跟可晴解開誤會。」我莞爾︰「就像妳之前說的,妳們應該是要比誰都要親近的,明明都很在乎對方,關係卻這樣冷淡,不是很悲哀的事嗎?」

「可是……」她輕輕說︰「這對我來說,是非常困難的事。」

「咦?」

「我不像可晴那樣善解人意或心軟,對很多人來說,我不是個可愛的女孩,是個隨時可以丟下一切說走就走的人。我已經無法改變這樣的生活方式,就算跟可晴和好了,但我還是會留她一個在這,然後隔天就跑到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的地方。」她再度微笑,「老師你應該也覺得我這人很不講理吧?但我就是太清楚自己才會這麼說。我過這種生活已經超過十年了,今後也會一直這樣過下去。」她聳聳肩,「我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謝謝老師,我知道你真的很關心可晴,也希望看到她快樂,卻碰到我這麼討人厭的姊姊,一個不知道要怎麼關心體貼她,甚至無法對她伸出援手的姊姊。」她眼睛瞇起,「老師應該也不想再跟我說話了吧,很抱歉逼你聽我說這些,我先回去了。」

在她轉身走掉的那一瞬間,我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,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!

我們兩個都愣住了,她沒有掙脫,只是動也不動的看著我。幾秒鐘後我也察覺到自己還抓著她,立刻鬆手尷尬道︰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……」

「沒關係。」她淡淡一笑,彷彿真的明白似的,隨即便轉身離去。

我站在原地,手心還殘留剛握住她手腕的觸感,很細,跟可晴一樣彷彿一用力就會握碎。

剛才怎麼搞的?怎麼會突然間就做出那種舉動?

看著可云即將消失的身影,不知怎麼的目光移不開,胸口也是沉甸甸的。明明始終笑容滿面,我卻只在她眼中看到淡淡憂傷。



『我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。』



真的嗎?

真的……是這樣嗎?









「諺文哥,我有件事想拜託你,可以嗎?」


可晴的聲音瞬間讓正在發呆的我回神。她偏頭專注的盯著我,我立刻道︰「喔,好啊,什麼事?」

她沒有馬上回答,眼神移開,一會兒後才小聲說︰「下禮拜六……是我的生日,若諺文哥有空的話,我想……」

「喔,好啊,當然沒問題!」我立刻笑,「我可以來陪妳一起過。」

聞言,她臉紅的笑了,看起來真的很開心。

「啊,不過……」我頓了頓,「可云……也是那天生日不是嗎?」

「她到時應該不在這了吧,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一起過生日了。」她淡淡說︰「不記得之前兩人一起過是什麼時候了?無所謂,反正她也不會在意。」

「可晴妳……真的覺得,可云會故意跟妳炫耀嗎?」我還是不太相信。

「不然她幹嘛一直拿她的書給我呢?」她看我。「我還記得,以前我在醫院住院的時候,我常常哭著跟她說我不想再待在醫院,我想出去,去當初我們說好的地方玩。首先要先把台灣玩完,然後是其它地方……」她喉嚨一哽,「結果,只有她一個人能那樣做,我卻還是只能躺在病床上,看著她去玩的照片跟信既羨慕又嫉妒的一直哭。」

「信?」

「嗯,從那時開始她只要去玩,都會寄照片、信或明信片給我。」

「真的?」這挺讓我訝異的。接著可晴便從床底下拿出一個紙盒出來,打開後發現裡面都是滿滿的照片跟明信片,讓我當場瞪大了眼睛。

我隨手拿起一張明信片看,圖片是墾丁,背後則有幾段文字︰


這裡好熱好熱,但是真的很漂亮。

海水也好藍,好像跟天空融合在一塊。

因為太熱了,我剛剛去買冰吃,跟老闆說我是一個人來的時候他還不相信。

說我一個七歲小女孩怎麼可能一個人從台北來到這,爸爸媽媽呢?

我真的是一個人。


要是晴妳也在就好了。




我再抽起一張,圖片是在阿里山。




在山下時我還穿短袖,但到山上馬上包得跟粽子一樣。

身旁有好多人,都在跟我一樣等著看日出。

太陽出來了,每個人都在笑,每個人都在喊︰出來了,出來了。

我冷得一直發抖,希望不會感冒,我還想去好多地方拍照給妳看。

但是爸爸的相機好像壞了,我拍了好多張日出的照片卻都黑黑的,只好拿明信片的給妳,對不起喔。


晴,妳的身體好一點了嗎?




我靜靜看完一張又一張,包含那些信跟照片。

不知怎麼的,雖然內容都很簡單,卻讓我的喉嚨莫名一哽。不管是信還是明信片,每封最後一定會提到可晴。看到照片上一個看似才七、八歲的小女孩,背著背包,脖子還掛著一台有些老舊的相機,一個人搭公車,一個人搭火車,從北到南,從東到西,到處走來走去的小小身影,只為了紀錄她所看到的一切。


這就是可云一直以來在過的生活。

這一刻,我終於明白了。


我深吸一口氣,那畫面竟使我鼻頭熱熱的,我微笑看著可晴,「可晴,妳想聽聽我的想法嗎?」

她望著我。

「也許對妳來說,可云是在向妳炫耀,因為她可以完成妳一直以來的心願,但我覺得其實不是這樣,這些信給我的感覺是,可云是因為明白妳無法這麼做,所以才想替妳完成,替妳走過每個地方。為了臥病在床的妳,她決定當妳的眼睛,替妳看,替妳走,讓妳知道這個世界的一切,完成妳的夢想。這些信跟明信片就是最好的證據。」

可晴愣愣注視我,似乎十分訝異我的解釋。

「因為可云沒向妳解釋過,也難怪妳會誤解,但我相信她這麼做的出發點,絕對是為了妳。其他人看了這些信跟照片,一定也會這麼覺得。」我繼續說︰「像她的書也是一樣,不是為了別人,她是為了妳而寫的,是因為愛妳而寫出來的東西。」

可晴愕然許久,也沉默許久,最後輕聲︰「諺文哥……你真的這麼覺得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是因為討厭我,或覺得我麻煩。」她聲音顫抖,像是不敢置信。「是因為愛我?」

「絕對是,」我點頭,「這一點,我可以跟妳保證。」

語落,可晴再度把視線移到那些信上,紅著眼眶久久不發一語。

原來,這就是Kite的書會這麼受歡迎的原因。

她的書始終就是只寫給一個人看的,文字裡的感情可以深深撼動每一個人,就是因為那是為了深愛的人而寫出來的,字字句句都充滿對某個人的愛。

這一切,都是為了可晴。

「可晴,我們來打賭好不好?」

「打賭?」

「若下個禮拜六,可云願意留下跟妳一起過生日,就代表我說的都是真的。」我提議,「妳覺得怎麼樣?要不要賭賭看?」

她怔怔。「可是她從沒……」

「所以囉,妳們這麼多年沒一起慶生,若這次她願意陪妳一起過,就代表說她真的在乎妳。」我笑笑,「就這麼說定囉!」

她注視我許久,最後點點頭,臉上卻還是充滿困惑跟懷疑,也很不安。





課結束後,我下樓發現可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,便緩緩走到她身邊,低喚︰「可云。」

「嗯?已經這麼晚啦?」她看看手錶,隨即一笑,「辛苦了,老師。」

「那個……我有些事想跟妳說,可以嗎?」

「可以啊,我們去外面吧。」她闔上書。

我們又到便利商店買點飲料後在門口聊天,當我跟她說希望下禮拜六可以跟可晴一起過生日時,她看著我露出難得的驚奇,「跟可晴一起?」

「對啊,到時妳們兩個都滿十八歲了,一起慶祝不是很好嗎?」

「我已經很久沒過生日了,也習慣不過生日了。」她笑笑。「而且可晴應該也不想跟我一起……」

「沒有,沒有這回事!」

她納悶盯著我,我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的說︰「抱歉……只是我認為可晴不會這麼想,到時我也會來這裡幫妳們慶生,所以我希望,妳也可以留下。」

可云聞言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,許久之後才說︰「我不確定,到時我會不會在這。」

我不禁有些失望,我也不想勉強她一定要留在這,只是好不容易有讓她們和好的機會,要是就這樣放掉可能會害可晴更難過,兩人能解開誤會的機率也就更低。

然而到她們生日的當天早上,我接到可晴的電話,說她今天臨時有事,可能要取消生日會。聽出她聲音有異我立刻問,沒想到她居然是要跟那老師見面!

「我想徹底跟他說清楚,徹底做個結束。」她低聲說︰「我這幾天一直想你跟我說的話,諺文哥說的沒錯,這的確不是我想要的愛情,我也不想再繼續這樣陷下去……」停頓一會兒,她又開口︰「昨天晚上他又打給我,邀我今天出去,我打算今天就跟他談清楚,不知道會到什麼時候,所以我才想……」

「我跟妳一起去,妳一個人我不放心!」

「沒事的,你不要擔心,我跟你保證。」她說︰「雖然對你很抱歉……但其實,我還是覺得今晚可云不會出現,但有諺文哥支持我,我就什麼都不怕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是你給我勇氣的。」她語帶笑意︰「我不會再自怨自艾,也不會怨天尤人。謝謝你,諺文哥。」

我拿著手機呆了好久,她的話讓我覺得相當窩心,也很感動,「既然妳這麼說,那就這樣吧,但要答應我小心安全,有事隨時打給我。還有,今晚我還是會在妳家等妳回來,不管多晚我都會陪妳一起過。」

可晴久久沒有出聲,只是深吸一口氣。

「謝謝。」她聲音沙啞。




晚上八點多,我帶了一堆東西到可晴家,娟姨還特地過來幫忙弄吃的,而奧斯卡也開心地不停轉來轉去,害我很擔心他會把東西弄壞。

九點半,我準備把生日快樂的樂字貼好在牆上時,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︰「貼歪了喔。」

我回頭,竟見可云笑吟吟地望著在梯子上的我,當下訝異到說不出話來,隨後她也開始動手幫忙,把客廳都布置好後,已經快十點,娟姨也早就先回去了。

「老師,看不出來你的手還挺巧的嘛!」我們站在一塊檢查牆上的佈置。

「很久沒做這些了耶,以前高中三年都當學藝股長,一天到晚都在做這些。」

「晴沒說她什麼時候回來嗎?」

「……沒有。」

不曉得她有沒有跟那人好好談,仔細想想心裡還是很不放心,果然還是該陪她一起去的。

「老師。」可云突然把圓錐帽戴到我頭上,「別忘了這個。」

我望望她,她笑得燦爛,自己戴上後也幫奧斯卡戴一個,然後就跑去開桌燈旁的音響。

「這麼快就要開了?」我瞠眼。

「我覺得她快回來了。」她回頭吐吐舌,「直覺啦!」

此刻我真的懷疑她們有心電感應,不到五分鐘傳來開門聲。可晴一臉沒精神的進屋準備開燈,燈一亮我們立刻拉開炮竹大喊︰「Happy Birthday!」

可晴當場嚇到呆住,站在原地動也不動,然後茫然望望四周的佈置。

「可晴歡迎回來,生日快樂,來拆禮物囉!」我笑道。奧斯卡也開心地不停汪汪叫。

可晴愣愣,最後目光落到可云身上,像是不敢相信。可云也拿起一袋東西走到她面前,輕語︰「晴,祝妳十八歲生日快樂。」

沒有出聲的可晴,依舊詫異地望著她,沒多久她的眼淚就掉下來。

「抱歉,妳還在生我的氣嗎?」可云輕輕擦掉她的淚。

可晴抬眸瞪她,下一秒卻將她緊緊抱住,然後肆無忌憚地大哭起來!可云先是愣住,許久後淡淡一笑,也伸手回抱。

我偷偷溜到前面跟可云比個手勢,告訴她我先出去買東西,然後便帶著奧斯卡出門。

想先留一點時間給她們姊妹倆,不要有別人打擾。我到便利商店買了些飲料,出來後望望天空忍不住笑了。



真的,太好了。





回去後,熱鬧的生日會就此開始。

我已經很久沒看到可晴這麼開心過,她吃蛋糕然後拆禮物,最後全部拿著奶油追人,搞的屋子一團亂。到最後可云甚至跑去買酒,說已經十八歲可以正大光明的喝了!

等到全部人都玩累了,已經半夜兩點。可晴躺在可云腿上睡著,滿臉通紅,嘴角卻掛著滿足的笑。我坐在可云另一邊,兩人也是喝酒喝到臉紅,「老師……你這樣還能回去嗎?」

「這……我也很懷疑。」我整個人癱在沙發上,失笑︰「妳酒量真的很好。」

「老師也不差啊。」

「可云,謝謝妳。」我閉上眼,低喃︰「謝謝妳來陪可晴,真的謝謝。」

「該說謝謝的應該是我吧?」她噗嗤一聲,「沒有老師……我跟可晴也沒辦法像這樣一起過生日啊。」

「這樣……很好,真的很好。」我微笑,「看到妳們都開心,我也就開心了。」

可云轉頭凝視我,眼神迷濛,輕語︰「可是老師,你忘了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也是壽星喔。」她呵呵道,「可是你都沒跟我說生日快樂,只跟可晴說。」

「什麼?真的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……對不起,我現在說來得及嗎?」

「來不及,都過十二點了。」

「對不起對不起……我真的很遲鈍!」我拍拍頭,「那我該怎麼補償?」

「你把臉湊過來讓我打一下,就原諒你。」

「啊?」

「不要嗎?」

「好、好吧……請妳手下留情。」我緩緩將臉移向她,緊閉眼睛,「打吧。」

然而我卻遲遲沒感覺到有人打我,只有越來越靠近的體溫。當可云輕輕將唇貼在我的臉上,我身子一僵,立刻睜開眼睛!

「老師,」她在我耳邊輕語︰「謝謝你。」

我愣愣看她,整個人瞬間醒了一半。

「真的,謝謝你。」她將頭靠在我肩上,露出跟可晴一樣的滿足微笑,沒多久也睡著了。

已經很晚了,我卻再也睡不著,無法動也無法思考。



可云在耳邊留下的溫熱,依舊沒有散去……










─不擅長動人的言語,所以無法逗妳開心,但對妳說出口的,絕對是真心。─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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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我說話時,她的視線至始至終都是在我眸裡。

很專注,彷彿永遠都在等著自己說下一句,嘴角也總是掛著淡淡微笑。

乍看之下跟一般人一樣,只是個普通小女孩。

偉杰曾笑說,若Kite是男的,筱婷一定會丟下我跟他一起走。

到現在,連我也這麼相信著。

在我身旁哼歌的這個人,不知為何很容易就會被她吸引。


被她笑容的神祕所吸引。








「老師,你幾歲了?」可云把喝完的咖啡扔進垃圾桶,接著拿出一包軟糖。

「25。」

「看不出來耶,感覺才21或22,那你是學什麼的?」

「我學藝術,專攻西洋藝術史。」我失笑,「會不會覺得我一個大男生學這很怪?」

她偏頭,反問︰「老師你自己覺得呢?」

「現在是沒去想這麼多,畢竟是自己愛的,也是真的想念的,所以還是毅然決然走這條路。」

「曾有人反對嗎?」

「……是有,但我真的太固執,在這一點怎樣都不想妥協。」我望著前方喝飲料,低語︰「現在只有做自己喜愛的事,才讓我有活著的感覺。」

她靜靜地望著我。

「呃,又在胡言亂語了我……」我頹喪地抓抓頭,不好意思的苦笑道︰「對不起,我今天有點怪怪的,若有說什麼奇怪的話,妳不要在意。」

「當然不會。」她眨眨眼,眸裡盡是笑意,「我喜歡聽老師說話,感覺很輕鬆。」

「輕鬆?」我一愣。

「老師的聲音很好聽。」她指指自己的喉嚨,「很低沉,也很溫柔,好像有股魔力,會讓人不知不覺忘記要說話,只想靜靜聽你說就好。」

「……」我愕然的盯著她,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說。

「我不會覺得老師的想法很怪,反而還覺得很棒。」她俏皮地吐吐舌,「我喜歡學藝術的男生喔!」

我先是一怔,之後忍不住跟著她笑了。

我們並肩坐在便利商店門口,開始聊起有關藝術的東西,像認識很久的好友般有很多話可以說可以聊。

「老師,那文藝復興三大巨匠裡頭,你最喜歡誰?」

「拉斐爾。」

「喔?為什麼?」她眨眨眼,似乎好奇我的答案。

「我喜歡他畫的聖母圖,很柔美也很和諧,每次看都覺得很溫暖,比較符合我的喜好。」我輕笑,反問︰「妳呢?」

「我喜歡米開朗基羅。」她眼睛再度瞇起,「雖然他的脾氣很暴躁。」

「理由呢?」

「……聖殤。」她凝視我,平靜地說︰「能在25歲就做出那樣的作品,讓我覺得很難會再有這樣的人,親眼看過一次後,就無法再克制自己看第二次第三次。真的好厲害。」

「妳也很厲害啊,能在這個年紀就寫出這麼……」我立刻止住口。

「什麼?」

「喔,沒有,我是說,很少會看到也對藝術有興趣的女生,覺得很難得。」我趕緊改口,差點忘了可云並不曉得我已經知道她就是Kite。

她看了我一會兒,最後站起來伸伸懶腰回眸一笑,「老師,你家教的工作做到什麼時候?」

「……我還沒想到,不過應該是看可晴或妳父親的意思,在念研究所這兩年間我都可以……」

「那,老師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?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兩年後,若有機會的話……」她雙手放後偏頭道︰「老師你可以陪我去看聖殤嗎?」

「咦?」我愣住。

「不可以嗎?」

「不是,不是不可以!」我趕緊說︰「我只是不懂妳怎麼會找我──」

「因為我喜歡老師啊。」她不假思索。我又再次呆掉。

「要是能跟老師一塊去看應該會很不錯……我是這麼想的。」她又笑,「我喜歡老師你這個朋友,也希望有機會可以像可晴一樣,跟你一塊去玩。」

她的話讓我瞬間明白自己搞錯意思了,不禁再度失笑,隨即說︰「當然沒問題,我也很想去看看!」

「那就這麼說定囉。」她呵呵道,接著便跟我道別︰「那老師早點回去,我先回家了。」

「嗯,再見。」我站起來對她揮手,當她就要消失在我視線裡,她卻又倏地回頭朝正要騎車離開的我喊︰「老師!」

我立刻脫下安全帽。


「兩年後,」她高舉右手比Y的手勢,「義大利,聖彼得大教堂見!」


我還來不及反應,她就已經消失在遠方黑暗中。

我呆站在原地許久,不自覺再次微笑,最後戴好安全帽跨上機車離開了這。










禮拜一晚上去上課,沒有看到可云,而可晴也沒下來,仍是待在房裡。

當我敲門準備進去時,卻聽到可晴在裡頭喊︰「等一下!」

我嚇了跳,當場杵在門口不動,沒過多久她開門卻又快步回到座位上。

「可晴,妳怎麼啦?」我關上門走到她身旁,竟見她眼眶紅腫,像是哭了很久,我趕緊坐下問︰「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了?」

像是好不容易控制住的,再經我這一問後她的眼淚又再度掉下。她緩緩將頭靠進我懷裡不斷啜泣,哽咽中帶著顫抖︰「諺文哥,我好想離開這裡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想離開這裡,也好想離開這個家。」她緊緊抓著我的衣服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我真的好痛苦,諺文哥拜託你告訴我該怎麼辦好不好……!」

面對可晴突然而來的失控我也頓時失措,只能輕擁著她讓她好好的哭,等她終於冷靜下來後我抽了張面紙給她,「好點了嗎?」

她點頭。

「可晴,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?」我望著她,「妳要不要告訴我?說不定我能幫妳想辦法。」

她緩緩抬眸,眼裡仍泛著淚。我從她眼中看到了恐懼,嘴巴又張又閉的,彷彿還在掙扎到底該不該說。

「諺文哥……你可不可以答應我。」她聲音顫抖,也微弱,「不管怎樣……都不要討厭我,也不要瞧不起我。」

「當然,我怎麼會討厭跟瞧不起妳。」我睜大眼。

經過我再三保證後,可晴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擦乾後從抽屜拿出一張照片。我愣了愣,是可晴上次丟掉卻又被我撿起來的那張照片。「……怎麼了?跟這張照片有關嗎?」

我看著她,她眼神空洞,像是在看照片卻又不像再看,「這個人是誰?」

她又吸一口氣,一會兒後輕語︰「我的老師。」

「嗯?」

「一年前……我的補習班老師。」

我不語,靜靜等著她說。

「他人很風趣,也很受學生歡迎,很多人都很喜歡他。當時我就在他的班上上課,知道我的身體不好,也對我特別照顧,就連假日都還會打電話關心我。」她低下頭,緊握雙手,「我從來沒被人這樣呵護過,不知不覺也越來越在乎老師,最後我也明白……我是愛上了老師。」

我仍看著她,沉默。

「後來老師也跟我說……他也喜歡我,他愛我,想要跟我在一起。」她說,眼淚又掉下,「可是我們的關係是不會被允許的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好幾次都想要離開他,可是卻又離不開他……」

「僅僅是,因為師生的問題嗎?」我問。

可晴搖頭,「他已經結婚了,而且還有小孩。」

我不禁微微倒抽一口氣,果真如我所想的,以年紀來看,照理來說對方應該是有家室了。

「我們的關係,就這樣持續了半年。」她聲音變低,再次顫抖,「直到……直到後來,我發現……」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「我發現……自己懷了老師的孩子。」她淚流不止,微微喘氣︰「我好害怕,不知道該怎麼辦,甚至不敢告訴他,我很清楚這個孩子不能留下來,可是……卻又無法爭取他活下來的權利,因為老師口中說愛我,但我知道他不可能會為了我離婚,也知道他絕對不會接受這個小孩……最後只能把他拿掉……把小孩拿掉……」

語落,她再次哭到不能自己。

我再次將她攬入懷裡,心也隨著她的哭聲而抽痛著,完全無法想像這個瘦弱的身軀居然遭受過這樣的折磨。悲憤交錯的情緒瞬間掩沒我的思緒,心裡的激動,反而讓我一時之間無法出聲,什麼都無法說。

「可晴,妳聽我說,這不是妳的錯。」許久之後我深呼吸,說︰「也許這話不好聽,但他沒有資格當老師,怎麼能讓還是小孩的妳承受這一切?不管有什麼理由都絕對不可以,若他真的愛妳,是不可能讓妳獨自面對這些事,當初更不會那樣傷害妳。」我緩緩將她身子一推,讓她看著我,「妳不該一個人承擔這種痛苦,我也不希望妳這樣,所以我很感謝也很高興妳願意告訴我,至少不會再讓妳越陷越深。」
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怎麼做。」她搖搖頭,「我想要擺脫這一切,所以我不再去補習班,也不再跟老師聯絡,可是他還是一直不斷來找我。我好生氣,可是他卻覺得我在鬧彆扭,說我太孩子氣,還叫我不要鬧了,好好跟他談,希望我繼續留在他身邊……」她又喘氣︰「我已經不知道……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老師的問題,為什麼他要責怪我?為什麼好像都是我的錯?為什麼都是我……」

「可晴,我說了,這不是妳的錯!」我捉緊她的肩膀,「他只是在拿自以為是的論調影響妳罷了,這種人永遠不會對妳說真話,不是他說的就是正確的,他只是在拿妳崇拜他愛慕他的心理在利用妳而已。」頓了頓,我努力壓抑著語氣的激動說︰「我知道,對妳而言他是第一個真正對妳好的人,也是真正關心妳的人,所以妳才痛苦,看得出來妳還是很在乎他,但,再這樣下去妳只會被傷得更重而已。」

「……我這樣,還會有人想要關心嗎?」她泣不成聲,「連我都好討厭自己,覺得自己好髒好噁心,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過下去。」

「可晴,妳相信我,不用擔心。妳還年輕,絕對有可以重新再來的機會。妳不髒也不噁心,妳是個任何人看了都會喜歡的女孩子。」我微笑,伸手擦去她的淚,「我為什麼會願意繼續在這當妳的家教,就是因為我覺得妳是個貼心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,可以教到妳我很開心,真的很開心。」

她靜靜看著我,緊咬下唇抽搐著。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,她臉色倏地蒼白,用力將耳摀住。

「諺文哥。」她緊閉雙眼,哽咽,「幫我把手機關機好嗎?」

「是那人嗎?」

她點頭。

「要不要我幫妳跟他說?」

她用力搖頭。

我輕嘆口氣,最後把她的手機關機。

今晚我們沒有上課,我陪著可晴直到她睡著。看看手錶,已經晚上十點半。

我緩緩起身,幫她把被子蓋好。她雙眼的紅腫仍讓我心疼不已,凝視她一會兒後我便悄聲離開房間。

「老師。」

正要下樓時身後忽然有人叫我,可云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。她走近我,輕語︰「晴,她還好嗎?」

「……妳聽到了?」我訝異。

她點頭。

「她沒事,已經睡著了。」我低笑,「妳也早點休息吧,明天如果有時間,我會再來看她。」

她沉默一會兒,臉上難得沒了表情,凝視我片刻後開口︰「謝謝你。」

「不客氣,至少她身邊還有我們,不會有──」

「我不是個好姊姊。」她淡淡地說︰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關心晴。」

我瞠眼。

「雖然我們是雙胞胎,但自從五歲後,過的幾乎就是不一樣的生活。分開的時間太久,不知不覺也忘了該怎麼相處。」她莞爾,「聽起來很悲哀吧?明明應該比誰都還要親近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老師,我送你下去。」語畢,她便走在我前面先下樓。到門口後,奧斯卡開心地對我東抱西抱,我微笑摸摸他的頭,對可云說︰「謝謝,妳也回房去吧,記得門窗鎖好。」

「嗯。」她點頭,「老師晚安。」

正當她要關門時,我立刻伸手擋住,她嚇一跳,睜大眼睛看著我!

「那個……抱歉,我只是想告訴妳……」我嚥嚥口水,「我相信妳沒辦法陪在可晴身邊是有原因的,也相信妳不是故意的,一定有妳自己的苦衷。也許妳們的感情現在比較生疏,但若努力的話,可晴一定可以感受到妳的關心。」我笑笑,「畢竟是自己的姊姊,我相信她對妳也有一定的感情,努力的話,絕對可以填補這些年的空白!」

可云靜靜地注視我,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。

第一次見到她那種神情,也不是我所習慣的那個神情。我不自覺將視線移了開來,直接這麼說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?畢竟自己並不是完全了解這對姊妹的狀況,只是個外人而已。

「謝謝你,老師。」

「別客氣,妳剛剛已經謝過了。」

「晴能遇見你……」她低喃,「真的太好了。」

她看我的眼神很專注,專注到竟讓我隱約感覺到心跳的不穩,卻不曉得這種感覺從何而來。

「晚安。」她說。

「嗯,晚安。」

當門關上後,我還站在原地沒有馬上離去。


騎車回去的路途中,腦海裡仍是可云方才的眼神,不知怎麼的會一直想起。









每浮現一次,胸口也就沉重一次……











─ 這世界每個人都有一樣的痛苦,沒有躲避的機會,只有選擇是否接受的權利。─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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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如果可以見她一面就好了。』

這是她曾說過的話,在看完Kite第一本書的時候。

『想看看走過這麼多地方的人,說的話,做的事,跟一般人有什麼不一樣?』

闔上書時她輕輕地這麼說,思緒卻還留在書中的世界沒有回來,視線的焦點也不在這個空間裡。


直到現在,我才終於明白。


原來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。







「好了,大功告成!」把那堆亂七八糟的盆栽整理好後可云拍拍手,「謝謝你老師,多虧有你才可以整理這麼快。」

「不會,不必這麼客氣。」陽光照亮她的笑容,讓我覺得炫目。

「要不要喝杯咖啡?」

「喔,不了,既然颱風已經走了我也該離開了,不好意思再繼續打擾。」

「老師你才真的太客氣了。」她呵呵道︰「不過也對,老師就回去好好休息吧,總該先讓你好好洗個澡的。」

「咦?我身上很髒嗎?還是有什麼怪味?」我趕緊低頭看看衣服。

「不是啦,我是說你回家洗澡會比較舒服一點。」她大笑,「老師你好可愛喔!」

我倏地感到臉一陣熱,她看起來並沒有調侃的意思,似乎真的這麼覺得。

「老師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「啊,抱歉,我還沒自我介紹,我叫柯諺文。」

「柯老師,來這邊當家教感覺如何?」

「感覺……不錯啊,可晴很用功也很認真。」我立即說︰「是個很好的學生。」

聞言,她沒有說話,反而用種玩味的眼神看我,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。眼睛微微瞇起的淺笑,不知怎麼的讓我一時之間有些錯亂。

眼前這瘦小的女孩,還不到十八歲的年紀,根本無法想像她就是那個風靡全台灣及海外的旅遊作家Kite,直到現在我仍懷疑這真實性,但可晴應該也沒理由拿這種事騙我。

而且不可否認的是,這女孩說話的神韻及語氣都有和一般同齡女生不一樣的成熟,即便她是可晴的雙胞胎姊姊,但除了長相跟聲音外,幾乎沒有半點相似之處。

此刻她就站在我眼前,我卻連半點想確認的念頭都沒有,太多的驚訝讓我的腦袋到現在仍然一片空白。

「老師你是怎麼來的?」

「我騎摩托車。」

「那騎車小心點,老師你真的有睡飽吧?」

「有,妳別擔心。」

「OK,老師慢走喔!」

「那個,妳不用這麼客氣叫我老師,可晴都叫我諺文哥,妳也可以直接這樣叫或是諺文。」

「好,謝謝老師!」

「……」



一夜之間碰到這麼多驚人的事,讓我即使回到家仍然消化不完,洗完澡後坐在沙發上呆了好一陣子。

遇見Kite本人,居然沒有想像中那樣興奮,也沒有激動,只是有股沉重悶悶的感覺壓在胸口很難呼吸,想說些什麼卻又吐不出半個字的感覺。

任誰看了都會知道這種感覺,絕對不是驚喜。

然後,我想起了筱婷。

想起她曾經告訴我,如果可以,她想跟Kite見見面,說說話。我問她她想跟Kite說什麼,她卻是沉默笑笑,把目光移向別處沉思,整個人好像已經不在這個時空裡。

是不是,她心裡有些事是我不知道的?

是不是,她有些事,是無法告訴我的?

是不是,其實我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了解她?

她不願告訴我,卻願意告訴那個從未見過面的Kite,這又代表什麼?

是不是,在她心裡真正渴求的東西,其實是我無法給的?而我一直都沒發現,還傻傻的以為可以給她她想要的幸福。

難道這一切,都是我太自以為是嗎?


『老師慢走喔!』


可云站在門口對我揮手道別的身影,依舊無法讓我把這一切聯想在一起。

甚至連她的笑容,我都不敢直視。


不願回想。











「哎呀老師你來啦,快請進快請進。」娟姨幫我開門,腳才跨進屋內一步我又瞬間被撞倒,奧斯卡趴在我身上不停地哈哈哈喘氣。

「奧斯卡,你又來了!」娟姨用力把他拖走,「老師對不起,你沒事吧?」

「沒事沒事,我已經習慣了。」我揉揉後腦失笑,從地上爬起來卻見有人下樓,那一刻我搞不清楚是可晴還是可云,直到看見那頭酒紅色短髮才分辨出來。

「嗨,老師。」可云背著包包,似乎正要出門。

「……妳好。」我點頭,「妳要出去?」

「嗯,老師掰掰!」她莞爾,除此之外沒有說什麼,跟我揮揮手後就出門了。

當我走進可晴的房間,她正看著上次我給他的歌詞,音響放的也是那首歌,專心到完全沒發現我進來。

「看樣子,妳也很喜歡這首歌喔。」我在她旁邊坐下,她則轉頭看我,用微笑表示回應。

「我剛在樓下碰到妳姊姊,她正好要出門。」我說︰「為什麼也不出去走走呢?一直悶在家不會無聊嗎?」

語落,原本掛在她嘴角的笑漸漸淡去,她看著歌詞冷冷道︰「我跟她不一樣。」

她的回應讓我語塞,沉默一會兒後不禁問︰「怎麼了?妳們吵架了嗎?」

「沒有,我們從沒吵過架。」她語氣很輕,「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。」

「一直以來?」

「嗯。」她說︰「我從小身體就不好,不太能出遠門,幾乎只能待在家。但可云不一樣,她身體很好,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,不像我一樣只能被關在這裡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也因為這樣,所以我們很少說話,也不常見面。」她收起歌詞關掉音樂,「我已經習慣了。」

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,她平靜的神情竟讓我覺得有些感傷,許久之後我說︰「妳現在的身體,真的不能經常接觸外面嗎?」

她搖頭,「長大後就好多了,只是要避免受寒。雖然比小時候好很多了,但已經習慣待在家,也不曉得能去哪裡……」

「不能跟朋友出去嗎?」

「我沒有朋友,每個人都對我小心翼翼,根本不會想真的跟我在一起,表面上對我很關心,私底下卻覺得我很麻煩。」

「怎麼會呢?」

「是真的,因為我爸媽也是,那時我討厭每一個人,覺得每個人都很假惺惺,根本不是真心對我好。」她低語︰「只有老師……」

「咦?」

她怔了怔,下一秒立刻道︰「沒有,當我沒說。」

看她盯著講義的側臉,雖然看似鎮靜,眼神卻茫然。我知道剛才的對話可能已經碰觸到她的內心,也聽得出來她口中說的老師不是我。

這女孩看似對誰都不在乎,是因為已經有個極具重量的人物在她心裡。

「可晴,妳的手機號碼幾號?」

「咦?」

「喔,因為我想,到現在都還沒有妳的手機號碼,這樣哪天我臨時沒辦法來,比較可以直接連絡到妳。」

可晴聞言不疑有他,立刻把號碼告訴我,在我輸入到手機後,也瞬間確認了一件事。

之前的那個簡訊,果然是可晴傳的。

我不知道她是想求助,還是只是單純問問,對於之後我始終沒有回傳,她心裡有什麼感覺?

忽然間,我感到一股很空虛的寂寞感,也對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孩漾起一絲心疼。

「可晴,這個禮拜六妳沒事吧?」我問。

她睜大眼看我。

「如果沒事,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?我請妳看電影。」我微笑,「最近有很多不錯的好萊塢片子上映,就當作是課外教學妳覺得如何?」

她愣愣盯著我,像是聽到什麼驚奇的事。我立刻又說︰「當然,依妳的身體狀況而定,如果妳不想去也沒關係!」

「……我想去。」她說,露出難得的甜美笑容,「謝謝你,諺文哥。」

她那笑容我覺得似曾相似,讓我想到可云,但似乎又有點不一樣,一時之間我也說不出來是什麼。

只是當看到可晴那樣笑,我的心也會不自覺跟著暖起來。




星期六那天,我帶可晴去了電影院,看完電影後我們又到商圈逛逛。那一天她的臉始終是紅咚的,剛開始還以為她不舒服趕緊問,沒想到她只是因為太久沒出來玩而覺得興奮。

我沒看過可晴那樣開心過,她滔滔不絕地跟我討論電影的劇情跟感想,又開心地喝飲料吃東西。走著走著也抓住我的手臂,像個孩子般雀躍看著四周的攤子和商品。

雖然看似歡樂,但那一整天可晴的手機卻響個不停,有來電,有簡訊,但可晴卻是連看都不看,手機每響一次,可晴的臉色就蒼白一次,最後乾脆關機。

見她這樣我也不好問發生什麼事,跟我說話時還是笑笑的,但到最後已經變得心不在焉。

到了晚上七點多我送她到家門口,她又對我說了謝謝,看我的眼神已經完全沒有戒備跟生疏。

從一開始到現在,真的是很大的進步。

「那妳早點休息喔,晚安。」道別後要轉身離開,可晴卻突然叫我,我訝異問︰「怎麼了?」

「可以問你一件事嗎?」

「當然可以。」

她頓時沉默,臉色也沉了下來,許久之後才開口道︰「諺文哥,你現在,還愛著你的前女友嗎?」

我的心微微一震,她動也不動的看著我,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腦袋立刻又空白。困惑迷惘,卻無法對她說謊。

「嗯。」我低應。

「很愛、很愛嗎?」

我深吸一口氣,點頭,「很愛。」

「你曾說……你還在期待她會回來,但若有天她真的回到你的身邊,你可以完全忘記當初是怎樣被傷害的嗎?」可晴的聲音很微弱,似乎還帶點哽咽。「你不怕……自己還會再被傷一次嗎?」

我呆站原地看著她,喉嚨已經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我沒有回答她,怎樣都回答不出來。


沒有辦法……






準備回家時,我到可晴家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點東西,我盯著擺架上一堆五顏六色的飲料,卻遲遲不知道要選什麼,思緒一直無法回到這。


『你不怕自己還會再被傷一次嗎?』


我輕嘆口氣,隨便拿起一罐飲料準備結帳時,肩膀卻忽然被拍一下,「老師!」

我回頭,就見可云手拿咖啡杯笑吟吟地站在身後。突然碰到她我不禁愣住,盯著她的臉呆了三秒。

「老師你今天沒上課吧?怎麼會出現在這呢?」

「喔……我今天帶可晴出去走走,剛剛才送她到家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她喝了口咖啡,臉上始終掛著笑,然後跟我一起走出店裡。「老師,你有煩惱嗎?」

「咦?」

「因為剛看你一直盯著飲料發呆,一臉凝重的。」

「喔,沒什麼啦,剛好在想事情而已。」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頭。

可云莞爾,忽而抬頭然後指指天空說︰「老師,你看。」當我順著她的目光仰頭又聽她說︰「星星出來了。」

我怔了怔,最後目光不禁落在她身上,她仍望著天空,嘴角掛著淺淺微笑。

當我再度望回天空,不知為何,四周的寧靜讓原本起伏不斷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。就在這時可云突然哼起歌來,發現我的視線又燦爛一笑。

我們就這樣望著遠方天空,有樹被微風吹拂的聲音,還有她的歌聲。

原本緊繃的心,放鬆了。




卻也讓我同時嗅到一股熟悉的酸楚……











─ 在愛情裡被傷,能不能讓人再勇敢去愛?是妳給我的課題。 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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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變得常下雨。

想她已經變成一種習慣。

雖然不會再哭,可是也沒有快樂起來。

我望著天空。妳好嗎?

下雨了,妳現在在做什麼呢?







星期五晚上,當我進房間時可晴正看著窗外大雨。

注意到我進來後,她的視線立刻回到桌面上的講義,依舊是沉默不語。

我想問她那晚的簡訊是不是她傳的?卻不知道該怎麼問,只見她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,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被我看見她那天的失控,所以今天連不經意的四目交接都沒有,像是故意不看我。

當她像平常一樣寫著考題,我靜靜凝視她許久,最後倏地把她的考卷拿走,她似乎嚇一跳,立刻睜大眼看我。

「一直寫這些,很無聊吧?」我微笑,把考卷撕掉丟垃圾桶,「我們今天來點不一樣的吧!」

她不語,只是愕然。我從包包裡拿出MP3接到桌角旁的小音響,接著再拿出一張紙給可晴,她看看紙上的內容,面露出疑惑。

「這是一首老歌的歌詞。」我又笑,「有聽過嗎?」

她搖頭。

「那就聽聽看吧。」我打開MP3,「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。」

當音樂緩緩流出,可晴的視線便停在歌詞上再也不動。

聽著聽著,到最後副歌的時候我也不自覺的跟著輕聲哼唱起來︰


So take a look at me now

Cause there's just an empty space

And there's nothing left here 

to remind me just the memory of your face



Take a look at me now

Cause there's just an empty space

But to wait for you, well that's all I can do 

And that's what I've got to face



Take a good look at me now

Cause I'll still be standing here

And you coming back to me is against all odds

That's the chance I've got to take




Just take a look at me now......





當音樂結束,我轉回視線,卻見可晴正靜靜凝視我。我一愣,不好意思的抓頭失笑︰「抱歉抱歉,不知不覺就跟著唱了,我的歌聲很難聽吧?」

令人訝異地,她搖頭。

「歌詞……明白嗎?」

她點頭,眼睛仍沒離開我。

「那就好,我只是想放點音樂輕鬆一下,光是寫這寫那應該很煩吧?用歌來學英文,我想效果會比較好……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咦?」我怔住,以為自己幻聽。

「你最喜歡的歌,」她語氣毫無起伏,「為什麼是這首?」

她的問題讓我一時無法反應,沉默一會兒再度笑笑道︰「嗯,因為好聽啊!」

「只有這樣?」

她的眼睛讓我無法躲避,此刻耳邊只聽得見雨聲。

不曉得過了多久,我深吸一口氣直迎她的目光,說︰「其實是因為這首歌,完全寫出我的心情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的女朋友……離開了我。」我莞爾,「雖然她不會回來,可是其實心裡還是會期待。」我看她,「妳應該會覺得我這人很傻吧?」

她沒有說話。

我有些尷尬的咳了咳,一副沒事樣的伸伸懶腰,「好了,我們休息一下吧!等等再──」

「老師。」

「嗯?怎麼了?」

「這歌詞……可以給我嗎?」她拿起紙。

「喔,當然可以啊,那首歌我已經背到滾瓜爛熟了,妳拿去沒關係!」

「還有……」

「嗯?」

「我不想叫你老師。」她面無表情,「可以叫你諺文哥嗎?」

我看她一會兒,最後高興的笑了,「好啊,妳也可以直接叫我諺文,無所謂都可以!」

「……你為什麼這麼開心?」她納悶地盯著我的臉。

「啊?喔,因為……自從開始當妳的家教老師,妳都不跟我說話也不理我,我還在想妳是不是很討厭我,沒想到妳今天會跟我說這麼多話,讓我有點……感動!」

語畢,她又瞧了我一會兒,最後竟露出微笑。

「我討厭老師。」她淡淡說︰「但不討厭諺文哥。」

「真的嗎?為什麼?」我受寵若驚。

「……在你之前的老師,見我不理人都會在一個月內離開。」她站起來,「可是諺文哥你不會,你從沒有擺出半點不耐煩的樣子,總是很溫柔的跟我說話,感覺得出你是個好人。」

她說得很平淡,卻讓我感到無比窩心,接著她又說︰「謝謝你,諺文哥。」

「謝我什麼?」

她再度微笑,這樣的距離使我發現她的笑容其實很美。



「謝謝你來。」







已經好久不曾這麼開心過了。


原以為跟可晴的關係不會有什麼進展,沒想到堅持下去,她真的對我不再那麼防備,也能好好溝通了。

就算她還是不多話,但上課時氣氛已不再那麼緊繃,還愉快不少,也越來越常看到她的笑容。

可晴其實很聰明,東西學得很快,只是缺乏動力。雖然不知道她討厭老師的真正原因,但我也不想因彼此關係有改善就得意忘形,只要像這樣不給對方任何壓力的相處就好,其餘一切順其自然。

除此之外,她也不再老是把自己關在房裡。到她家時總是會先看到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,看到我後便微笑站起跟我一起上樓。

她的神祕總讓我猜不透這女孩到底在想什麼,心裡的祕密又是什麼?想起上次的照片事件,應該是不好的回憶,因此我也沒再跟她提過。

只要能看到她的微笑,就很欣慰了。




七月中旬的某個晚上,外頭又開始下起雨。

氣象新聞裡頭的衛星雲圖,颱風來勢洶洶,但我還是到可晴家上課。

基本上我可以得到一天的颱風假,但打電話到可晴家時發現今天又是只有她在家,不禁擔心她一個小女生的安全,最後還是決定過去陪她。

一到她家奧斯卡立刻興奮地衝來撞我,可晴也拿著毛巾急忙跑來,「諺文哥,不是叫你不要過來嗎?」

「啊……抱歉抱歉,可是我還是很擔心。」我摸摸被撞暈的腦袋傻笑,「這次的颱風很恐怖,我擔心妳會害怕。」

聞言,她臉有點微紅,鼓起臉頰似乎有點不滿的說︰「我才不會害怕!」

我不禁笑了,其實還是看得出她很不安。在書桌前寫東西時強風吹窗戶的巨大聲響嚇得她渾身一顫,臉色也變得蒼白。

「還是會害怕吧?」我問。

「沒有!」

外頭風雨不止,感覺整個房子都在晃動。

奧斯卡悠閒的趴在地上,對颱風完全沒有反應。這時可晴忽然問︰「諺文哥,你這樣等一下怎麼回去?」

「應該不會有問題的……吧。」看著窗外大雨,其實我也沒什麼把握。

「不行,太危險了,還是你今晚就睡在這?」

「那怎麼行?我怎麼可以睡妳房間?」我一驚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妳別擔心,我會有辦法的。」我摸摸她的頭,「來,把剩下的翻譯寫完吧,寫完妳就可以休息了。」

趁可晴專心寫東西時,我伸伸懶腰坐到奧斯卡旁邊,一邊摸他一邊望望書架。當我又看到Kite的書,不禁陷入沉思。

筱婷也是很怕颱風天,每次晚上都緊張的抱著我睡,只要窗戶猛烈晃動一次,她就抱緊一次。


不知道她現在會不會害怕……



我緩緩將Kite的其中一本書拿出來,熟悉的封面,熟悉的書名,都令我不住的嘆息。輕輕翻開一頁,再一頁,翻著翻著我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,最後把頁數跳回最初。

我愣了好一會兒,之後又抽出第二本、第三本,都發現同一個問題。我苦思好久,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︰「那個……可晴。」

她回頭。

「請問一下,這些書……都是妳買的嗎?」我指指這三本。

她沒有回答,只是對著神情怪異的我淡淡問︰「有什麼問題嗎?」

「抱歉……因為在我的印象中,Kite好像從來沒有露過面,更沒有辦過簽書會,所以應該沒有人知道他是誰。」我站起來把書翻到第一頁放到她面前,「可是這三本前面,都有人用奇異筆在上面簽名,而且簽的就是Kite這個名字。」

她望著那個簽名,沉默。

「這個……是Kite的親筆簽名嗎?」我聽見自己聲音的不穩,「可晴妳怎麼會有Kite的簽名?妳見過Kite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真的?妳見過他?」我呆住,簡直不敢相信。「妳真的認識Kite?」

她凝視我,沉默半晌後嘴張開似乎要說什麼,眼前卻突然一片漆黑!

我跟可晴都嚇到了,一時之間不曉得怎麼回事。可晴語帶不安的說︰「怎麼會這樣?」

「別緊張,應該是停電,颱風的關係。」我放下書走到門邊,「電應該馬上就來了,我先去樓下拿蠟燭。」

「我跟你去!」她站起。

「不要,妳待在這就好,太暗了很危險。」說完我走出去,走廊上沒半點光線,根本什麼都看不到。我小心翼翼的準備下樓,卻聽到前方好像有人上樓的聲音,我納悶,這時候樓下應該沒人在才對。

當那聲音越來越靠近,我頓時感到背脊發涼,不會是碰到什麼靈異事件了吧?

我繼續前進,當最後有個黑黑的東西突然冒出來,我嚇得哇一聲當場跌坐在地,就在此時燈也亮了。

我驚魂未定的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,最後眼睛跟嘴巴都越張越大。


是一個女孩子,跟可晴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。


她穿著咖啡色背心、黑色印有骷髏頭圖樣的上衣,以及一條刻意被弄破幾個洞的七分牛仔褲,酒紅色的頭髮比可晴還短,只有到頸間的長度,被雨淋得幾乎濕透,手還拖著行李箱。

「……你是誰?小偷嗎?」她瞇起眼冷冷盯著我。

「不、不是,我是──」我正要解釋,她卻已衝來勒住我脖子恐嚇︰「好啊你,颱風天跑來我家偷東西,你死定了!」

「不是,真的不是,妳誤會了!」


「云?」


可晴的聲音使我們頓時停下動作,她站在房門外望那女孩一會兒,淡淡問︰「妳回來了?」

「……這傢伙是誰啊?」她看我。

「我的家教老師。」可晴說完就回到房間,女孩也馬上鬆開勒住我的手,摸摸頭起身笑道︰「哈哈哈,老師抱歉,不好意思把你誤認成小偷!」

「不會,沒關係。」她伸出手協助我站起,我卻還在驚嚇中,「那個……請問妳是?」

「初次見面,我叫鍾可云,可晴的雙胞胎姊姊。」她笑得燦爛,「老師你好,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可晴,我剛才真的差點要把你過肩摔!」

她爽朗的笑聲使我完全無法回神,雖然這女孩有跟可晴一樣的五官,個性和裝扮卻都跟她完全相反。

從來沒聽可晴說過她還有個雙胞胎姊姊,我一直以為她是獨生女。

「對不起吵到你們,你們繼續上課吧!」她拍拍我的手臂,「老師晚安。」

她拖著行李箱走到另一個房間,回頭跟我揮揮手後就進房去。

當我一臉呆滯的回到可晴房間,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我,「你還好吧?」

「嗯,沒事,只是有點嚇到。」我吐一口氣,「妳姊姊……是出遠門嗎?看她提著一個行李箱。」

「大概吧,她常常往國外跑,上次見到她是在三個月前。」她語調平平,態度也很冷靜,面對許久不見的姊姊似乎沒有半點感覺。

甚至,有些冷漠。


兩人沉默一會兒,我看看手錶,最後說︰「那麼……今天就這樣吧,時間也差不多了,我先回去了。」有她姊姊在,應該是不用擔心了。

「不行,現在外面風雨那麼大,太危險了。」她立刻說︰「諺文哥,你今晚還是睡在這吧!」

「可是這……」我抓抓頭,實在不想給她添麻煩,最後想到,「那不然這樣好了,我睡樓下沙發!」

可晴想一下後點頭,「我去我爸房間拿被子給你。」

就這樣,颱風夜我就睡在可晴家的沙發上,而且還有奧斯卡的熱情相伴。

可晴拿被子給我時,還是不放心的問︰「這樣可以嗎?會不會冷?」

「OK的,妳們家的沙發躺起來很舒服,應該可以睡得很好。」我笑笑接過被子,「謝謝,妳也早點休息吧,晚安。」

但可晴卻遲遲沒有離開,而是站著不動看我,我納悶,「怎麼了?」

「你不是覺得奇怪,我為什麼會有Kite的簽名嗎?」

我愣住,都忘了剛剛有問這個問題。「嗯。」

「我可以告訴你。」她低語︰「如果你願意保密的話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想告訴你。」她微笑,「不知道為什麼,我就是想告訴你。」


我怔怔看著她的笑容,那一刻不知為何心湖起了漣漪……










白色的光線,把我從睡夢中弄醒了。

我睜開眼,發現外頭雨已經停了,我緩緩起身看時間,早上七點。

我打了個呵欠,沒多久就聽到外頭院子有聲音,有人正在整理一堆倒在地上的盆栽。

「啊,老師,對不起,我吵醒你了嗎?」她回頭,又是那燦爛的笑臉,是可云。

「沒有沒有!」我趕緊搖頭,「不好意思,昨晚睡在妳們家沙發上。」

「別客氣啦,昨晚那種天氣回去太危險了,留下來比較好啊!」看她的手沒有停過,我上前問︰「需要我幫忙嗎?」

「啊,那麻煩老師把那一盆抬上去好嗎?那太重了我扛不動。」她指指其中一盆,無奈笑道︰「真受不了,我爸老愛收集這些盆栽卻又不照顧,結果颱風來了被吹得東倒西歪,真是可憐了這些植物。」

我不禁看她,及肩的頭髮紮成了小馬尾,藍白條紋相間的無袖背心,卡其色的休閒褲。纖瘦的身子跟可晴一樣,但她的開朗卻又讓我看到不一樣的東西。

回想昨晚可晴對我說的話,還是覺得好不真實,就像夢一樣,讓我忍不住將視線多停留在她身上幾秒……












『Kite,其實就是我姊,鍾可云。』












─ 進入一個沒有妳的夏天,卻還是習慣想把一切都分享給妳。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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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是會夢見她。

每個晚上。

她說她不愛哭,可是還是常常哭。

有人說愛不是佔有,不是犧牲,是成全。

我成全了她,可是我卻放不過我自己。

偉杰說我傻,愛虐待自己,我知道。

但我只懂得用這種方式記得她。







開始教可晴功課一陣子後,我大概知道這女孩為什麼會換這麼多位老師。

並不是會鬧或唱反調,也不是會故意不寫作業,而是不管你說什麼她都完全沒反應,連看都不看你一眼,彷彿完全把你當空氣,根本不存在。


「這個片語的用法,這樣寫看得懂嗎?」

「……」

「有什麼問題可以儘管問,沒關係喔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妳是不是不喜歡說話?」

「……」


就像這樣,不管問什麼她都不會回答,上課時也不看我,就只盯著窗外,但拿測驗題給她寫時卻證明其實她都有在聽,雖然並不是每題都會寫。

雖然她就快十八歲,卻還在念高一,後來聽娟姨說可晴從小身體就不好,因此國小國中時各留級一年。身體狀況加上無法適應學校生活,讓她現在仍無法上學,只能待在家裡請家庭老師來指導。她的父母因工作繁忙平時幾乎很少回家,關係看似疏遠又冷淡,面對這麼多老師離開從不追究原因,只是不斷地繼續請。

看著仍盯著窗外的她,我不禁嘆口氣。

雖然無法掌握這學生的心態,但還是只能做下去。



只要能不讓腦袋空下來。







這天晚上,我又讓可晴寫幾題英文填空,她靜靜地寫,沒多久就寫好了。我看了看,最後發現一個問題,她作答的時候都只寫會寫的,答案也都正確,但只要碰到不會的就空白,其實就算寫錯也無所謂,但她就是連猜都不願意。要她寫寫看,她也堅決不寫。當我又出幾題給她,見她低頭作答一會兒後忍不住問︰「妳是不是……很討厭老師?」

語落,她忽而停了手,我也愣住,沒想到這問題會引起她的反應,但下一秒她又繼續動筆,長髮遮住了她的臉,看不見她的表情。

我沒再吵她,輕嘆口氣後便站起走走,走到書架前我稍微看裡頭的書,幾乎都是愛情小說,到底下最後一層竟見Kite的書,我驚喜地立刻回到她身旁問︰「可晴,妳也看Kite的書嗎?」

已經作答完的她目光微微一動,除此之外沒什麼反應。

「我看妳每一本都有,應該是很喜歡吧?我女朋友也很喜歡看,每本都有買,還說希望能跟Kite一樣出國走透透環遊世界。我女朋友還說……」講到正開心時我頓住,沉默幾秒後失笑道︰「說錯了,是前女友。」

聞言,她緩緩轉過頭來,用清澈的眼睛看我。

忽然正面接觸到她的雙眸,我的胸口瞬間微微一顫,也發現自己似乎說太多了,尷尬地輕咳幾聲︰「抱歉,突然跟妳講一堆無聊的,寫好了嗎?」

她把考卷給我,看樣子我剛跟她講解的都有吸收到,全部都正確。我莞爾,「辛苦妳了,休息一下吧。」
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我似乎看到她輕輕點頭。







兩個禮拜後的周末,偉杰跑來我這裡玩順便住兩天,邊啃滷味邊問我家教做得怎樣,我也跟他說目前碰到的狀況,有些棘手。

「唉,就跟你說這學生不好教,叫你換一個偏不要,自找麻煩。」他嘆。

「都已經做下去了,我也不想就這樣說走就走。」我苦笑看著電視。

「喔。」他也跟著看電視,一會兒後問︰「筱婷最近有跟你聯絡嗎?」

我一愣,「沒有啊,幹嘛?」

「只是問問,覺得搞不好她有跟你聯絡。」

「為什麼?她過得很好幹嘛跟我聯絡?」

「你怎麼知道她過得好?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還是有在關注她齁?」他挑眉,「看部落格?還是在MSN上聊?」

「都沒有。」我嘆氣,起身,「你慢慢看吧,我先睡了。」

「蛤?現在才幾點你就要睡了?」

「我今天很累,有什麼話明天再聊吧。」我低聲說,他立刻關電視跟上來,「好啦歹勢啦,我不該提起筱婷的,我只是擔心你嘛。」

「沒事啦,我是真的很累。」我失笑,「我知道你擔心我,但我沒事了。」

「嗯。」他拍拍我的肩。

明明很累,當到床上後卻沒有馬上入睡,只是靜靜望著天花板,沒多久偉杰又開口︰「諺文,可以問你最後一件事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假如有一天……」他緩緩說︰「筱婷回來了,想回到你身邊,你還會接受她嗎?」

他的問題讓我腦袋頓時一片空白,過了好久好久才回應︰「要期待這些假設,太痛苦了。」

偉杰也沉默,最後輕嘆︰「也對,沒事了,睡吧。」

聽見他翻身的聲音,我閉上眼睛,眼眶卻熱熱的。

希望一天,至少一天,可以暫時讓我不要夢見她。


再次夢見她的眼淚……








「這題妳可以寫寫看,就算錯也沒關係,就試試看吧。」

上課時,面對考卷上的一題空白處,可晴仍不寫答案,只寫懂的部分。

看樣子她是真的不願寫,我也不想再逼她,於是說︰「好吧,沒關係,妳先休息吧。」

她站起來離開房間,我嘆氣抓抓頭,拿出紅筆準備改,卻注意到她桌角的一本冊子,其破爛的程度讓我好奇,拿起一翻發現是本英文講義,像是補習班用的那種,翻到最後有張東西忽然掉下,是一張照片,裡面有兩個人,其中一個就是可晴,在她身旁的則是一名中年男子。照片裡的可晴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淺淺微笑,兩人站在一塊可以明顯看出年齡差距,卻猜不出他們是什麼關係。

看得正專心,忽然有人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照片,抬眸見可晴臉色難看的站在眼前,我立刻起身跟她道歉,「對不起,可晴,我只是想看看妳的講義,不是故意的!」

她瞪著我不發一語,蒼白的臉蛋也因憤怒微紅著。我再度急忙道歉,「真的對不起,可晴,是我不對,不該亂看妳的東西,原諒我好嗎?」

見我不斷道歉,她的呼吸才漸漸緩和下來,她握著照片一會兒,最後卻用力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,然後回到座位上!

我怔怔看著垃圾桶,再回頭看她。她動也不動望著前方,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當我在她身旁坐下,兩人許久都沒有動作,看她一眼,卻赫然發現她的眼眶泛紅,沒多久說︰「出題給我做。」

「什麼?」她忽然出聲讓我驚訝不已,我從未聽過她說話。

「出題目給我做。」她聲音沙啞,也微弱︰「出題目給我做!」

我愕然望她,她身子顫抖,眼睛依舊直直盯著窗。當我把出好的題目給她,她立刻抽走埋頭開始寫。她的頭髮仍讓我看不見她的臉,卻看到她的眼淚不斷滴在考卷上,拿筆的手也抖得厲害,握得用力,更寫得用力。我擔心盯著她許久,最後道︰「可晴,別寫了。」

她彷彿沒聽到,依舊低頭不停寫,我心一橫用力把考卷拿走喊︰「可以了,可晴,不要寫了!」

她停下動作,呼吸急促,身子也仍在抖,眼淚更是佈滿臉頰。我緩緩將她的椅子轉過來讓她面向我,她也沒反抗,緊握拳頭眼神空洞沒有焦點,儘管眼淚不停的落,她卻始終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
我拿衛生紙給她,她不接,最後我替她擦拭那些淚,但還是有一滴滑到我手上。


微熱。


「妳沒事吧?可晴。」我凝視她,溫柔問︰「我去幫妳倒杯水好嗎?」

她搖頭。

等她冷靜下來後,我從垃圾桶把照片撿起並攤開,再度拿到她眼前,輕語︰「這個,對妳來說應該很重要吧?」

她不看照片,反而看我。

「若妳真的不想要了,我再幫妳丟掉。」我把照片放到她手上,「不要這麼輕易就捨棄重要的東西。」

當她視線落到照片上,沒多久眼淚再度掉下。

「今天就先這樣吧,妳早點休息。」頓一會兒,我又說︰「……我把我的手機號碼抄給妳,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打給我,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接,好嗎?」

她仍沒回應。

當我走出房間準備關門那一刻,竟見牧羊犬奧斯卡就坐在樓梯口。我這才想起娟姨一週只有四天過來打掃,其它時間就只有可晴一個人在家,回頭望她的身影,那一刻忽然覺得心疼。我揮揮手示意奧斯卡過來,蹲下摸摸他的頭輕聲說︰「奧斯卡,要乖,好好陪主人喔。」

他開心地舔了我一口,我擦掉口水忍不住笑,輕輕把門打開讓奧斯卡進去後再關門。離開這棟屋子後,又忍不住回頭往二樓窗戶看。

晚上十二點多我關掉電腦去洗澡,洗完澡後卻發現手機有一通簡訊,不知道是誰傳來的。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




『怎樣才能完全忘記一個人?』




由於沒有署名,所以一時之間我想不出會是誰,腦海卻漸漸映出可晴的臉,最後我回傳︰「妳是可晴嗎?」

我等了許久,卻遲遲沒有等到回應,打回去也沒有人接。

那晚我就躺在床上看著這封簡訊,很累,卻無法入眠。

心隱隱作痛,短短幾個字卻讓我想不出任何結論,只能跟著上面的文字一次又一次的低唸︰「怎樣才能完全忘記一個人……」



『假如有一天筱婷回來了,想回到你身邊,你還會接受她嗎?』



我深吸一口氣,放下手機翻個身準備睡覺。

然而偉杰的話以及那封簡訊,卻始終盤據在腦海裡……









─ 也許我該做的,不是忘掉妳,而是要習慣妳不在身邊。─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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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丟掉所有一切,所有一切有關於她的。

丟掉照片,換掉電腦桌面兩人的親密合照,刪除了Kite的部落格。

即便知道這麼做也不可能忘掉她,不可能忘掉她給我的傷痛,但我還是必須努力讓自己回到原來的生活。

只是,該怎麼回去?

當發現自己早就忘了一個人時的感覺……







刺眼的陽光讓我醒了過來,身旁的床位卻是空的。

我呆呆看著那空位,平時一直都在那的溫暖已經消失了,而且,也不會再回來了。

下了床後我拿食物餵丁丁,找不到筱婷似乎讓他焦躁不安,看見食物才稍微冷靜下來。

我盯他吃飯的樣子發呆,不自覺再次想起昨晚筱婷說的話,以及她的眼淚。

她急著告訴我,她不是故意的,在我當兵那段期間她因為在工作上受了委屈,後來不得已辭職,那個時候她過得很煎熬也很痛苦,在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身邊,每天晚上都躲在家裡哭,直到後來一位好友安慰她,並介紹她到自己上班的地方,最後兩人成了同事,也漸漸因長期相處互相扶持而有了感情,可是她怕我傷心所以不敢告訴我,也捨不得我,她真的害怕。

她還沒說完我就阻止了她。

因為我根本一點都不想知道,她是怎麼愛上那個人的。

我為什麼必須知道這些?

為什麼明明說不是我的錯,我聽到的答案卻怎樣都像是在怪我。

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,她愛他更勝過愛我。

為什麼說不想傷害我,卻還是選擇最傷人的那種方式。

為什麼?


「我很抱歉,在妳最寂寞難過的時候不在妳身邊。」我看著她,幾乎已經沒有出聲的力氣,「但這不能當作妳背叛我的理由,不然我會覺得我們的感情很可笑。若妳真因為這理由而愛上別人,才一年的時間……那我們在一起這八年又算什麼?」我苦笑,「我們的愛情,真有這麼不值嗎?」

她用力搖頭。

「若不是,那就老實告訴我吧,說妳愛我,但現在妳更愛另一個人。」我深呼吸,「其它的……」

其它的理由,都是多餘的。

因為那並不會讓我覺得好過一點。




昨晚,筱婷沒有回來。

我也知道走到這一步,她不可能會再回來,就算再回來,我們可能也無法再回到最初。她打給我,說近期會回來把東西整理好,那幾天丁丁的情緒一直很不好,漸漸的連飯都吃不下。每個深夜,當我醒來看到房間一角有隻小小的東西動也不動,開床燈才發現丁丁一直坐在那盯著門,晃晃尾巴癡癡望著,我知道是在等他的媽媽回來。

我看著他那模樣許久,最後叫了聲,他立刻跑過來,我抱著他不禁深深嘆口氣,鼻子也酸了……



一個禮拜後,筱婷回來了,她輕輕說︰「我來拿東西。」

「喔。」我盡量保持自然,「我幫妳搬吧?」

「不用了,有人會幫我……」她低下頭。

我沒有再說話。

由於我已經事先將她的東西整理好,所以並沒花多少時間就把所有行李搬到一樓了。當她最後一次上來時,我把丁丁交給她,微笑說︰「沒辦法,這小傢伙沒有妳就不行,越來越皮了,只有妳能管他,也請妳替我好好照顧他……」

當看到眼淚不斷從她眼中掉下,我就無法再說下去。

她抱著丁丁,始終低頭不曾看我,小小的身體不停顫抖,而我也只能忍住想抱住她的衝動。

「妳……要保重喔。」

她仍不語。

我看著丁丁,他望著我們,似乎不曉得我們就要分開,以為要出去玩還開心的不斷搖尾巴。我喉嚨一哽,伸手想摸他最後一次時,筱婷卻轉身快速跑下樓梯,鞋子的喀喀作響在回音中顯得特別刺耳。當我回到屋內走到窗邊,發現樓下門口停了一台車,筱婷抱著丁丁快步進到車裡,一名男子幫她把行李搬到後車廂後,沒多久就把車開走了。

我站在窗邊看一會兒,最後回過身時卻忽然發現眼前這地方好陌生,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家,空間也寬敞得令我心驚。

少了一個人,失去的竟是這麼多。

所有的東西從雙變單,她真的已經永遠走出我的生命。

閉上眼,她的聲音還在,身影也還在,就在這個屋裡的每個角落。

我坐在沙發上,看到桌子底下有本書,拿起一看發現是Kite的書,筱婷居然沒有拿走。我翻了翻,裡頭精美的照片還有文字映入眼簾,從前看了覺得美好的東西,在此刻卻每看一眼心就痛一次。

『欸欸,你猜Kite是男的還是女的?』

『不知道,這個人太神秘了,光從名字很難判斷是男還是女……』我思索著,『妳覺得呢?』

『嗯……我覺得他是男的,而且還是個超級大帥哥,拍照技術這麼好,書也寫這麼好,一定是個超有才華的大帥哥!』

『我倒覺得她是女的,而且還是個超級大正妹,拍照技術這麼好,書也寫這麼好,一定是個超有才華的大美女!』

她嘟嘴。

『幹嘛?我也是學妳猜的啊。』我笑笑。

『那你想,為什麼他部落格都只放照片不寫文字?』

『這有什麼?看照片就好啦,還不是有一堆人回應。』

『唉,我也好想成為像他這樣的旅遊作家,每次書一出就是排行榜前三名,還被翻成這麼多語言到其他國家。』她感嘆,『能夠享受一次這樣的人生,一定很幸福。』

『妳想出國我就帶妳去啊,乾脆今年七月我們去韓國玩吧。』

『真的嗎?』她欣喜若狂的抱住我,『哇,老公你最好了,我愛你!』



我愛你……



我走進廁所,看著鏡子前的自己,鏡裡的兩人邊刷牙邊玩鬧,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溫暖彷彿仍在這裡。讓我看了也忍不住笑了。

但鏡子前的漱口杯裡頭,只剩一支的牙刷卻讓我瞬間回到現實,再看鏡子,也只剩我一個人。


『老公,我愛你。』

『你一定要記住喔,在這世上我最愛你!』


我拿起杯子用力往鏡子一砸,鏡面立刻被砸出幾條裂痕,裡頭的我也裂成好幾片。

我不知道該怎麼將它補回去,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?

只能癱坐在地上,無助的一個人抱頭痛哭……





三天後,我搭上飛機去了威尼斯。

我告訴她,有一天我一定會帶她來這個美麗的地方。我想看她來到這裡時的開心笑臉。

我穿著大大的咖啡色厚外套,是她從前送我的生日禮物。穿著它,就像她此刻依偎在我身邊,很溫暖。

待在威尼斯的這三天時間,我將當初我們說好要去的景點都走過了。

羅馬廣場,聖路西亞火車站,里亞托橋,安康聖母教堂,聖馬可廣場……這些地方如今都在我眼前,可是心裡卻沒有半點喜悅之情,只有說不出口的傷痛。

到了最後一天,黃昏時刻,我回到大運河沿岸看著那些各式各樣的船在河上航行。

這是在威尼斯的最後一程,我深呼吸,眼淚卻讓我看不清楚眼前的美景。我告訴自己要哭要生氣要難過今天是最後一次,從明天開始就不要再為此傷心難過,好好過接下來的日子。

要答應自己,好好地過……

我悶聲哭泣,緊抓著筱婷送我的這件外套,已經沒有半點怨恨,只想祝福她。

還想告訴她,威尼斯真的很美。

很遺憾我沒辦法帶她一起來,希望現在在她身邊的他,可以帶她一塊來。

衷心的,希望她能幸福……




回到台灣後,我開始讓自己回到正軌,每天努力的用功念書努力打工。

那年夏天,我終於考上研究所,進入另一個生活。路看似順遂,內心卻少了股熱情。不知不覺,我變得少笑,也很容易陷入思緒陷入沉默裡。在東引當兵時認識的死黨偉杰看不下去,還特地從桃園上來把我訓了一頓︰「兄弟,全台灣女人這麼多,離開一個,還有幾百萬個在等你啊。有必要把自己弄成這樣嗎?」

「我又沒怎樣。」我夾了顆水餃。

「這叫沒怎樣?我認識的那個老愛傻笑的柯諺文去哪了?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啊!」他用筷子指我的臉,並拍拍我的肩語重心長的說︰「看開點吧,兄弟,別再為她那麼痛苦了,你還可以再找到一個更好的啊!」

我喝了口啤酒,嘆一口氣後淡淡說︰「別談這了,我上次拜託你的事怎樣了?」

「喔,我幫你打聽過了啦,是有好消息。」他拿出一張寫有地址的紙條給我,微微皺眉,「不過……」

「不過什麼?」

「我聽說,這家女兒似乎脾氣不太好,已經氣走好幾個老師了。」他說︰「要不要我再上ptt幫你看,應該可以再找其他……」

「不用了,就先看看吧,你也有請你爸幫忙不是嗎?這樣對他不好意思。」我接過紙條。

「你這樣OK嗎?白天上課晚上還要當家教。」他又皺眉,「而且對方還是個問題學生……」

「要看看才知道吧?」我笑笑,「謝了,今天這頓我請。」

就如以上談的,我開始找家教的工作,由於偉杰的父親因工作而認識不少人,偉杰便請他父親幫忙打聽看看,也希望我不要再老是這種陰沉樣,看能不能讓我稍微從情傷中分心。

我依偉杰給我的電話先跟這次學生家長連絡,這名姓鍾的先生看起來十分嚴肅,見到我時沒有說什麼,也沒有因我是男生而有所顧慮,很乾脆就讓我當他女兒的家教,說完沒多久就接電話匆忙離開了,看起來是個大忙人。

就這樣,每週一三五晚上六點半到九點當家教,當時因為那位先生急著離開,因此來不及問他有關他女兒的事,對他們家的背景也一無所知。

沒辦法,既然對方也都答應了,就好好做吧。

星期一晚上六點半,我到鍾先生的家,發現他家竟出乎意料的大,我愣愣看著這棟房子一會兒,確定沒跑錯地方便按了門鈴,幾秒鐘後一位面貌和善,看似快四十歲的婦人出來對我微笑,「你好你好,你就是柯老師吧?」

「是,妳好,請問妳是……鍾太太嗎?」

「不是不是,我是來幫忙清掃家裡的,叫我娟姨就好了。」她立刻把門打開,「來,快進來,我們小晴已經在等你了。」

「好,謝謝。」我點頭進屋去,下一秒卻見一個龐然大物朝我衝來並用力把我壓到牆邊!

「啊呀,老師抱歉抱歉!」娟姨驚慌的趕緊把那「隻」東西拉走,我摸摸被撞的後腦勺睜眼一看,發現是隻英國古代牧羊犬,怪不得力氣這麼大,牠看見我時一臉興奮,似乎又快爆衝。

「老師不好意思啦,牠只要看到陌生人都會很興奮。你先上去吧,上樓第一個房間就是小晴的房間……好了好了奧斯卡你安分點!」

我望望樓上,原以為那女孩也會在樓下等我,看來是不想下來。我輕嘆口氣,趁那隻牧羊犬再衝來前立刻上去,然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,有兩個房間。

我站在第一間門口,最後敲敲門,沒多久就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,當門一開一名穿著青綠色洋裝留著長髮的女孩便抬頭凝視我,面無表情的臉上有著淡淡蒼白。

她的眼睛很漂亮,像水一樣清澈,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洋娃娃,瘦弱的身子彷彿一捏就碎,和我想像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。

「妳好,妳就是可晴吧?我叫柯諺文,從今天開始當妳的家教老師,請多指教。」我對她微笑。

她沒有回應,也沒什麼表情,只是默默轉身回到座位上。當我進去稍微瞄了下四周後便到她身旁,只見她手托著下巴,注視窗外一動也不動。

那張白白的臉蛋,看不出情緒起伏的眼神,讓我在當下那刻不禁對這女孩湧起一絲好奇……





─ 妳在他身邊,幸福嗎?像從前的我們一樣幸福嗎? 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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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10月22日。

我的生日,也是我和她在一起第七年的日子。


沒有慶祝,沒有祝福。


我一個人在房間盯著電腦螢幕,聽著外頭雨聲,忘了此時是白天還是黑夜。

看著她最喜歡的旅遊作家Kite的部落格,最新的照片,是在西班牙的巴塞隆納。自從她看大S演的那部流星花園後,就常說要去那裡看一看。



不知道她是否看到這張照片了?

有沒有告訴身旁的他,她想去那裡?



我按下繼續閱讀,接下來依舊是空白一片,沒有任何文字。




什麼也沒有。










「諺文你快看,這裡好漂亮喔!」筱婷開心跑來,將一本旅遊書放到我眼前,「我好想去這裡喔!」

我將視線移到書上,照片中一片白皚皚的雪,美麗到我也不禁好奇:「這裡是哪裡啊?」

「北海道,很美吧?」

「是很美,但妳不是有去過日本嗎?」

「那是去大阪,我想去的是北海道。」

「毎個地方妳都想去,乾脆去環遊世界好了。」我笑。

「可以的話那當然最好,那是我的夢想欸,而且我第一個要去的就是威尼斯!」

「喔?我還以為妳已經變心了。」

「怎麼可能?威尼斯在我心中永遠是第一名的。真是,Kite怎麼都沒寫到威尼斯啊?」她拿走書抱怨道。

「乖啦,搞不好他下一本新書就有了。」

「有可能喔!」她笑笑,勾住我的脖子柔聲說:「老公,你一定要帶我去威尼斯喔。」

「當然。」我寵溺地摸摸她的頭髮。

「一言為定。」她吻住我的唇。

氣氛正好的時候,腳邊突然癢癢的,我納悶一看,我們的馬爾濟斯丁丁正在我們腳中間走來走去,似乎因為我們只顧著親熱而忽略他,開始鬧脾氣。

「寶貝生氣了啦!」筱婷哈哈笑,抱起丁丁安撫:「又在吃把拔的醋囉?」

「有可能,怪不得他最近老是把我的東西給咬走藏起來。」我也笑。

「好吧,那我們不吵把拔打報告,去幫他買宵夜吧!」她對丁丁說,接著就抱著他出了門。




我跟筱婷兩人從高二就開始交往,在我大二時就決定同居一起生活。而我們的狗兒子丁丁是在去年的一個颱風夜裡撿到的,當時他剛出生沒多久,就被丟棄在垃圾場的箱子裡受風吹雨打,我們將他帶回家,從此之後就過著幸福的三人生活。

然而,再怎樣的幸福,還是會有必須分開的一天。

大學畢業沒多久我就收到入伍通知單,必須離開台灣到外島東引當一年六個月的兵。當時筱婷幾乎天天以淚洗面,我們從未分開這麼久,習慣依賴撒嬌的她說什麼都無法接受,卻也只能抱著我不停的哭。

「只有這一年,好嗎?只要這一年過了,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。」我安撫在我懷裡又哭成淚人兒的她。

她死命搖頭,抱著我手始終沒鬆開過。

「妳這樣我怎麼放心呢?」

「那你就不要去嘛。」她哽咽。

我嘆了一口氣,愛憐地輕撫她頭髮,「雖然我們必須暫時分開,但又不代表我們都不能見面或聯絡啊,妳可以寫信給我,也可以去那裡找我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不要難過了好嗎?妳這樣我很心疼。」

她抬頭看我,眼眶裡滿滿的淚水。我心一酸,忍不住低頭深深吻了她。像是要補償接下來無法見面的份,我們擁吻彼此怎樣都不願分開,深怕一鬆開對方,就會從此斷了線。

「你回來後,我們真的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嗎?」她低喃。

「當然啊。」我微笑,摸摸她的頭,「這是什麼傻問題?」

「老公,我愛你。」她勾住我脖子,又朝我唇上用力一吻,「你一定要記住喔,在這世上我最愛你!」

當聽到她這句話,我同時嘗到她臉上淚水的味道。鼻頭一酸,視線也不知不覺變得模糊。

「有時間的話,你一定要打給我喔。」在基隆碼頭準備搭船時,筱婷緊緊握著我的手。
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我撫著她的臉,「好好照顧妳自己,知道嗎?」

「嗯,你也是。」

我抬眸望向站在她身後的人,之後走過去抱住他,緊緊地。

「爸。」我深呼吸,「你要多保重。」

「神經喔?不過就一年六個月,咻一下就過去啦!」他語帶笑意:「放心,爸爸絕對會活到你回來!」

「烏鴉嘴,你一定要長命百歲,不然你以後可就抱不到孫子了!」

「臭小子,你才幾歲啊?」他用力敲我的頭,卻笑得很開心,「安心去當兵吧,爸爸的事就不用操心了。」

「嗯。」我微笑,看看手錶,差不多該上船了,

我回到筱婷面前,她彎腰抱起丁丁,哽咽地說:「丁丁來,把拔要走了,跟他說再見吧。」

「丁丁,你要乖乖陪媽咪喔。」我摸摸他的頭。「再見。」

剛才興奮跑來跑去的丁丁,似乎真的聽得懂似的,忽然靜下來動也不動的盯著我。當我走上船,甚至還發出像是悲鳴的聲音,接著汪汪叫了起來。我跟筱婷都不禁訝異,丁丁平時雖然好動,卻幾乎不叫的,這讓原已冷靜下來的筱婷又忍不住掉淚,卻還是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然後舉起丁丁的右手說:「來,跟把拔說再見。」

我跟他們揮揮手,船開了之後,我走到自己的床位,躺下後就望著天花板動也不動,腦海卻浮出爸、筱婷還有丁丁的身影。

我輕嘆口氣,眼睛一閉,卻還是感覺得到眼裡的酸楚……






在外島當兵這段時間,筱婷常常寫信給我,只要一有機會我們便會互相聯絡。有時她也會特地來看我,彼此的感情不因距離而有半點裂痕,反而比以前更加緊密。

但到了半年後,我才發現事實並不會如我想的那樣美好。

我們聯絡的機會越來越少,有時我寄信給她她也很晚才回,有時甚至快一個禮拜才回信,打給她時她說她換了工作,常常要往外跑會比較忙,問她是什麼工作也沒說清楚。

我告訴她,要她再耐心等一會兒,很快我就會回去,就可以一直陪她了。

她沒說什麼,只是輕輕嗯了一聲。

看著小島的天空數著日子,回到她身邊的日子越近,嘴角的笑意也就一天比一天深。






終於,退伍的那天終於來臨。

我告別了這座小島回到台灣,下船沒多久就看到筱婷,我還來不及叫她,她就已經跑來緊緊抱住我!

我們不顧別人的目光緊緊相擁,筱婷的眼淚滑落到我的臉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只是不停地哭。

「我回來了。」我說。

她點點頭,仍是哭著。

「讓妳久等了。」我大大嘆一口氣,「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!」

她不再點頭,可是還是在哭。


像是失了控似的,越哭越大聲。






「寶貝,妳看,Kite新書出來了!」

回到家後我立刻興奮跑進房,對正在上網的筱婷說:「剛剛在書店看到立刻就買了,最後一本耶,差點就被搶走了!」

我突然衝進去使筱婷嚇了一跳,接著趕緊操控滑鼠關掉視窗。她這舉動使我納悶,不禁問:「妳怎麼啦?」

「喔,沒、沒有啦,只是在看東西!」她立刻站起,用笑容掩飾臉上的慌亂。

「抱歉,是不是嚇到妳了?」我歉然。

「沒有啦。你說Kite書出了嗎?快給我看!」她將我手中書拿走,然後拆掉包裝。我笑笑拉她在床邊坐下,「他這次到了好幾個地方,剛看簡介時還有一堆我沒聽過的地方,我真的很佩服他可以這樣到處走透透。」

「嗯,對呀……」她也微笑,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「寶貝,雖然我現在準備研究所考試,沒辦法常常陪妳,也沒辦法給妳過好的生活,但我會努力的,一定會為我們的未來一起努力。」我看著她認真說:「妳願意等我嗎?」

她緩緩抬頭凝視我,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。

「妳願意嗎?」

她抿抿唇,最後點頭,輕應:「嗯。」

我又笑了,緊緊將她擁入懷中。

我們接吻,擁抱,然後再次接吻。

我輕輕讓她躺在床上,相互凝視一會兒準備解開她的衣服,她卻忽然抓住我的手,臉色蒼白!

「怎麼啦?」我一愣。

「我……」她頓了頓,視線落向一旁,「今天不要,我……」

「怎麼了?妳不舒服嗎?」

「嗯,我那個來了,所以……」

「啊,對不起!」我連忙起身,「我沒發現妳不舒服,難怪妳氣色不好,抱歉。」

她搖搖頭,長髮披落在她臉上使我看不見她表情。

「寶貝,真的對不起。」我撫著她的臉,將她的髮撥開,「肚子痛嗎?很不舒服嗎?我去幫妳買點熱的好嗎,妳等我──」

她又搖頭,一滴眼淚卻落到我手上。我怔住,下一秒立刻緊張起來:「妳怎麼啦?真的很痛嗎?要不要帶妳去醫院看看?」

她仍搖頭,無論接下來我說什麼,她依舊都不回答。

我以為是那陣子她工作壓力大才會這樣,只是沒想到,幾天後的一通電話,竟然完全毀了我對她及對自己的所有信任。

那天筱婷出去買宵夜,我書讀累了走出房間休息,卻發現她手機放在桌上沒帶出去。我坐下來打開電視沒多久手機就響了,而且響很久一段時間都沒停,我只好接起,在開口前卻聽到一陣男聲︰「寶貝,妳怎麼這麼晚才接?」

那聲寶貝讓我頓時啞口,甚至以為他打錯了,卻又在下一秒聽到更驚人的言語︰「筱婷,怎麼啦?怎麼不說話?筱婷?」

「……你是誰?」我終於出聲。

對方似乎愣住了,沒多久就迅速掛掉電話。我拿著手機好久好久,腦中一片空白,一時之間搞不懂發生什麼事。最後,我做了自己從未想過會做的事,我看她的簡訊,甚至上她的MSN看歷史對話紀錄,竟發現他和一名陌生男子的曖昧對話,甚至用老公老婆互稱對方。

我癱坐在椅子上,已經沒辦法再思考,就在這時筱婷回來了,當她拿著宵夜進來看到我坐在電腦桌前,看到她和那個男人的對話,整個人頓時傻在原地,臉色也瞬間蒼白!

我們沉默好長一段時間,最後我深呼吸,淡淡問︰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
她不語。

「看上面的對話時間……」我嚥嚥口水,「在我當兵的時候,你們就這樣了嗎?」

「寶貝,我……」

「別這樣叫我。」我低聲,幾乎就快撐不住,「剛那男人打來,也是這樣叫妳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
她靜默。

「我做錯什麼?」

「沒有,你沒有做錯什麼。」她立刻說,隨即啜泣,「是我……」

我回頭,看到她滿臉淚痕,只能壓抑聲音的顫抖問︰「那個人是誰?」

她深呼吸,低頭沒有看我,「我公司的同事。」

「妳愛他嗎?」

筱婷沒有回答,眼淚仍掉不停。

「為什麼?」我不禁又問,虛弱地。

她哭泣一會兒,最後哽咽開口︰「因為,我很寂寞……」


在那一刻,我聽見心被狠狠摔碎的聲音。






 

 
 

那四個字,也瞬間將我死守在眼角的淚給擊潰……













─ 她的眼淚告訴了我︰原來愛一個人,光只有溫柔,是不夠的。─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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